他点头,却仿佛被甜糕塞了满嘴,说不出话。
甜馅入喉彻骨痛,不堪言。
闻鸳收空盘回厨房,于无人处,拿出了一直被她揣在怀里的罐子。
原先是装糖桂花的,用完了,就拿来装更重要的东西。这一罐,是一个月之量。
她不敢一次用太多,若卫进暴毙府上,朝廷必然追查到她。故而每日只取一点,混入糕点馅料之中,他所尝每一口,俱是穿肠毒。
哪怕这一罐用完,她还有画不尽的锦鲤腊梅,来年春朝的红粉桃杏。
惨白月影里,闻鸳紧紧握住陶罐,腕际依稀是他手指的温度。
方才那么急、那么用力,全无一贯待她的温柔娇纵,仿佛,怕极了她会吃。
会死。
闻鸳仰头靠住身后的墙,眉头紧锁。
难不成,他知道了?
可倘使知道了,为何还要吃下去。
他不要命了吗?
天将亮了,闻鸳睡得轻,耳闻有脚步声过,便知是卫进去上朝。她蹑手蹑脚走到窗前,轻推开一条小缝,窥见那人背影。
风刀霜剑,雾色迷蒙。
他身披玄色大氅走入雾中,宛若大漠之中孤枪破阵,惊起风中尘埃。可不消半刻,便被浓雾裹挟其中,渐渐模糊了轮廓。
闻鸳再觅不见他,眼前只剩新漆的柱子,红彤彤扎进地里,晕开朝霞。
晌午时候,太师府遣人来传话,道是柳夕邀她和闻缨同去西山寺祈福。府上无人伺候,闻鸳装扮素简。
成婚以来,卫进给她添了好几箱新打的首饰,金银玛瑙、珍珠翡翠,不年不节,没有由头也要买。
而此去西山寺,她只簪了从前祭奠顾凭阑的那支旧珠花。
京中休养得宜,今日柳夕的气色好上许多。沿途问起闻缨的功课,闻太师夫妇和兰姨娘的身子,再有,便是闻鸳与卫进。
“我听说,追谥忠勇侯是他的主意,阿鸳,这是瞧着你的面子。”
闻鸳尚未开口,闻缨先嗤之以鼻:
“柳姐姐有所不知,那阉狗是借追谥忠勇侯收他旧部兵权。阉党掌兵闻所未闻,群臣跪于奉天门外求皇上收回成命,那卫进竟敢矫诏抓人,将大人们全关进了西厂的厂狱,气焰何其嚣张!”
柳夕闻言凝眉,转向闻鸳:
“阿鸳,你也这般认为吗?”
闻鸳不语,即为默认。
柳夕扶在膝上的手攥拳又放,数度欲言而止,终究叹道: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毕竟为忠勇侯和三军将士做了件好事。”
“柳姐姐,”闻缨听不下去,“你怎么替那阉狗说话?你可知他是害……”
闻鸳及时按住闻鸳,示意她适可而止。柳夕好不容易才从悲痛中挣脱出来一会儿,她不愿伤心事再被提起。
“捕风捉影,不可尽信,”柳夕转头对窗外,藏起眸中思绪暗涌,“法司已断定是意外,这样的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说话间,马车已至山门。
余下一段崎岖山路,需徒步攀登。
长阶在前,看得闻鸳头晕目眩。
上次来是卫进陪她,牵她的手,半扶半抱带她走上去,并不觉累。使她全然不记得,这段路竟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这一回,山间树荫谢去,化作遍地落英,踩在脚下窸窣生响。三人相互扶持走到庙门外,肃穆檀香隔一道院墙徐来,倒是将疲累吹散了大半。
闻鸳跟随柳夕步入佛殿,照例上前,跪于软垫叩拜。然而未防寺内钟声骤鸣,震得她脚下不稳,险些摔在地上。
她搭着闻缨伸来的手臂跪好,抬眼见佛,却觉平日里慈眉善目的法相,此时仿若金刚怒目,于高台之上逼视着她。只好仓皇低下头,再不敢看金身。
“阿鸳,”柳夕在旁低语,“你心不静。”
心有仇怨之人,如何能静。
她不欲被柳夕看穿,便随口搪塞:
“只是走了太久山路,有些累了。”
话已至此,柳夕不再多说。
院内菩提之上密密麻麻挂有红绸,乃是前来敬香的信众祝祷所制。三人走出主殿,柳夕提议也为家人制一片。
闻缨提笔写父母长寿,柳夕不提襄王,惟愿刚满一岁的小世子平安无虞。
闻鸳悬笔良久,写下的却是顾凭阑的名字。
“忠勇侯?”
柳夕瞥见,似有些讶异。
闻鸳执意写完,拿在手中:
“愿顾郞无苦无灾,早登极乐。”
柳夕又问:
“那……卫进呢?”
愿卫进什么呢?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吗?
“西山寺人来人往,怕有心者借此做文章构陷于你,”柳夕新取一段红绸,工整摆在闻鸳手边,“人言可畏,不得不防。”
闻鸳泄了气,笔尖蘸墨,不情不愿潦草落下四字:
“郎君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