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了,”那人又道,抬手温柔抚她的发顶,“会好起来的。”
闻鸳一阵反胃,强忍着恶心未曾躲开,做得一副楚楚可怜模样,依在他肩头:
“水火无情,妾只是忧心,怕有一日郎君也会离妾而去。”
那人宽慰般笑笑,抱她更紧:
“我答应你,万事平安为先。”
“不够,”闻鸳颔首枕他胸口,嗔道,“妾要日日与郎君相见。”
卫进不应声,却仍在笑,她便知道,他喜欢她闹。于是变本加厉,双手勾他脖颈,眉眼欢愉,目光已冷透了:
“郎君不回来陪妾,妾就去西厂找郎君。”
红烛明灭,墙上人影交织,缱绻摇曳。恍惚之间,闻鸳看见他的影似乎垂了下头,不消片刻,又重新注视她的面庞。
“好。”
只一字,听不出他的喜怒。
大约其中颇有无奈,抑或,不知所谓的失意苦涩。
但恨意会蒙住眼,捂住耳朵,闻鸳丝毫未觉。她将小指与人勾缠,不改笑颜:
“那就说好了,妾每日做好点心,等郎君回来。”
在那之后,卫进确如他所说,不论公务如何繁多,总能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府。闻鸳提前备下几样新鲜的点心,听他讲朝中的事。
卫进话不多,谈公事时更是惜字如金,多有意思的事经他之口说出来,也听得人昏昏欲睡。
闻鸳却很有兴致,边听,边作画。画遍窗下红梅、池中红鲤,又描摹起院内的朱漆回廊。府上消耗最快的除了盐糖面粉,便是作画的颜料。
她酷爱腊梅锦鲤,是以朱砂用量最大。
这日黄昏画好一幅,捧宝贝似的拿给卫进:
“郎君瞧瞧,妾画得好不好。”
画的是廊下夕阳,大片晚霞映红碧空,接地妃色漫作火红。其中两根朱漆廊柱尤为夺目,殷红太重,几乎成了绛紫。作画者仍觉不够般反复勾描,宣纸都起了毛茬。
篇幅留白不多,乍看过去,像极了一片血海,红得扎眼。
卫进拿着那画端详不久,点了点头:
“好,我命人裱起来,挂在书房。”
“妾觉得不好,”闻鸳窝进他怀中,朝不远处的连廊扬了下头,“青砖不平,池中鱼太少,还有那柱子,都掉漆了。妾想着,左右再过几个月是除夕,尽快找人来修缮一番,也好给来年讨个好彩头。”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闻鸳握笔作画,这会儿双手冰凉。卫进将她指尖攥在掌心暖着,半开玩笑回她:
“又是颜料又是新漆,满京师的朱砂要被你买空了。”
“小气,”闻鸳嗤他,“买些颜料朱漆,郎君就要怪妾了吗。”
“不怪,”卫进依然笑着哄,“只是朱砂性寒,少碰为好。”
几块颜料大漆,哪及人心寒。
闻鸳嘴上说知道了,视线不经意飘向桌上那碟吃了一半的蜜糕。
来日方长,只是,她不知自己能不能做得到。
十月中,江南大雪连天,京师护城河结冰数十里。襄王妃归京的消息传出,从前与她有过交集的朝臣之女皆前往迎接,闻鸳也不例外。
柳夕年长她三岁,出嫁前是京中闻名的才女。闻太师与柳相是莫逆之交,闻鸳与闻缨年幼时,亦常随柳夕读书。
记忆里,那是谪仙一般的女子,一身傲骨,如竹如月,叫凡俗红尘不敢沾染。
柳家宅院毁于一旦,柳夕下榻在京中的驿馆。
车马未至,已有各家夫人携女儿侯在门前。
闻鸳站得远,旁人默契地不与她过话,是疏远,亦是顾忌。
她心知肚明,下嫁卫进,就算半个阉党的鹰犬,任谁碰上都觉晦气。也希望如此,不来往,或许能为各家暂求安稳。
车轮声渐明朗,众人皆围了上去。
柳夕一袭缟素步下车来,未顾上应众人关心的话,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及至在人群外面瞥见闻鸳,才仿佛松了口气,颔首示意她过来。
众人不明所以,纷纷侧身让路,容闻鸳埋着头上前。
柳夕为打量她模样神色,不得不也低下头,见她拘谨,便于众目睽睽之下拉了她的手。
“阿鸳,”她如小时候一样唤她,“我很想你,陪我说说话。”
驿馆前骤然鸦雀无声。
卫进在闻鸳生辰放烟花,早已不是秘密,西厂暗害柳相的传言甚嚣尘上,柳夕不会不知。
故而越发难以置信,她愿对闻鸳温言细语。
柳夕却不理旁人态度,执意带闻鸳上了楼。
房门合上,闻鸳仍回不过神,是柳夕邀她落座,用那双哭肿了的眼睛探看她的轮廓。
“阿鸳,你受苦了。”
“柳姐姐……”
闻鸳再忍不住,跪在柳夕身前泣不成声。
“是我不好,我不知那阉狗要害柳相,是我不该……”
柳夕许多话哽在喉间,一时说不出口,唯有连连摇头。她轻轻抱住闻鸳,仿若对方还是那个背不下书会急哭的小娃娃。
“与我的阿鸳有何干系,又不是阿鸳的错,”她拍着闻鸳的背,哽咽难言,泛红的眸枯涸得再不见泪水落下来,“我只盼阿鸳不要冲动,任何时候,先保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