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那块黑布。
这家伙,似乎太像人了。
“呀,”明月忍俊不禁,“这雪人,长得像督公!”
闻鸳恍然。
那块黑布,便是卫进常穿的玄色披风。他不苟言笑时,脸比霜雪还要冷,同这雪人一般模样。
只是,好像差了点儿什么。
闻鸳蹲下来,以指甲在雪人脸上描画五官。卫进的眉宇凌厉,透着股将门的英气,鼻子也高挺端正,随雪屑飞落,跃然于她指尖。
她专心描摹,没留意身后。明月食指竖在唇上,朝旁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而弯腰抓了一大把积雪,团成个既唬人又松散的雪球。
“夫人!”
她话音未落,手里的雪球瞄准闻鸳就砸。
闻鸳只觉背上一紧,回头看去,罪魁祸首正抿着嘴儿偷乐。
“你这丫头,”她随手也抓了一把,来不及团成球,直接朝人扬了去,“看招!”
碎雪化开一片,站在后面的几人雨露均沾,裙子上全沾上雪花。这下无一个轻饶她,纷纷攥雪反击。
雪球乱飞,分不清究竟谁打了谁,满院乱丢一气。
闻鸳穿着棉靴,不及她们灵活,两三番交战后,身上飘的雪最多。碧蓝披风之上白梅次第开,发梢之上亦未能幸免,盖了薄薄一层银白。
她也不在乎,好不容易团了个趁手的雪球,正要扳回一城,转身后却倏然撞进一个洇有冷香的怀抱。
抬头看,恰迎上对方垂眸望她,眼神凝作一汪弱水,融融浮动她的影子。
风吹枝头,细雪盈首。
点点雪花落在那人发间,青丝恍作白发,闻鸳片刻愣神。却不知她看卫进如此,卫进看她亦然。
得沐今朝雪,方敢寄白头。
卫进望她须臾,拇指轻轻揩去她睫羽之上融化的水珠,再扫下她头上落雪,这才单手把她带进怀里。
耳鬓厮磨,他总是愿守着她的耳尖开口:
“皇上赏了荔枝,记得你喜欢。”
闻鸳诧异:
“这个时节,还能得荔枝?”
卫进笑笑,抬手示意下人呈上来。
所得不多,仅两小盒。一盒剥好了皮,莹润洁白的荔枝肉散发着甜香,乍启开盖子便引人食指大动。另一盒是完整的,其上有几处白霜,似乎还未化冻。
“今夏摘了,一直存在冰窖里,”卫进用果叉择了颗最饱满的,“尝尝还新不新鲜。”
闻鸳咬上一口,果汁立时在齿间爆开。虽比不上盛夏时节的甜糯,但已是这严冬里难得的佳果。
她把剩下半颗推给卫进:
“你也尝尝。”
“方才尝过了。”
卫进将余下的放回盒子,留待她一会儿吃。又叮嘱她,剥开的这两日享用,不可久置,带壳的可多留些时日,而后匆匆又赴西厂。
公务为重,闻鸳不留他。
只是在拈起荔枝时回味过来,皇帝赏赐,断不会两盒不相同。
眼下这一盒,是他回来路上亲手剥的。
冬天的荔枝难得,盒中八颗,闻鸳吃得很慢。第二盒没舍得,雪停那日,亲自送去了太师府。
不料父母俱不在,兰姨娘和闻缨也不知去向。
她把荔枝托付给老管家冯二,问起出了何事。
冯二老实本分,又在府上做了许多年,同她无可隐瞒,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大小姐生辰那夜,柳相府上着了场大火,主子加上家奴,四十几口全葬身火海,连个全尸也没留下。襄王妃得了消息,从江南赶来京师须得半个月。这阵子,是太师和夫人带着二小姐,暂代朝廷,为柳相一家打点后事。”
柳学士官拜丞相,次女柳夕乃是襄王妃,当朝的皇嫂,门楣何其显赫!家中失火,竟无左邻右里帮衬扑救,闻鸳无论如何也不敢信。
那可是一朝左相,人在京师,居然,就这么活活烧死了?
“府上走水,四近竟无人听见呼救?”她问,“再不济,火光冲天,便无人看得见吗?”
冯二面有惋惜,叹道:
“本应是有的。可是,不知那夜谁人在京中燃放烟火,花炮声震天,左右皆未听见呼救。加之,烟花密集迷人眼,纵有火光,怕也当作烟火了。”
那夜的烟花,是卫进准备的。
炮声掩盖呼救,焰火遮蔽火光,偏偏是同一日……巧合到这个份儿上,是为谋算。
刹那,闻鸳如置冰窖。
她的生辰,从此成了柳家四十余口人的忌日。
贺生辰的烟花,原是白骨焚灰的灭门之恨。
她无法不想起,中秋夜,也是这般灯树千照的盛大阵仗。
前有张侍郎,后有柳相……那一夜,杀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