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你阉狗,给你送葬!
须臾,那人探手向她,拇指抚过她的脸颊,力道极轻,刮得她发痒。她忍着不躲,甚至稍稍歪头,贴蹭在他手背。
见闻鸳不抗拒,这份试探逐渐大胆起来。
闻鸳记得教习婆婆讲的那些事。细节繁复,未能全然不忘。
但有一句记忆深刻。
太监不能人事,光看吃不着。
当时不觉得,眼下卫进抱着她,才越想越好笑。
“扑哧——”
她没能忍得住,在他面前笑出了声。
他果然停下动作,欺在她旁:
“笑什么?”
笑什么,笑你不能人事,光看吃不着。
闻鸳笑起来好看,小脸儿被烛影映得泛红,娇滴滴的,引人心魂激荡。她自己看不到,卫进却肯因此纵她笑下去。
等她倚在他胸口笑罢,信口胡诌个理由:
“郎君俊美,妾欢喜。”
闻鸳气尚未喘匀,呼吸之间,语声拖拖沓沓,勾得人心痒。
那人对她的托辞很满意,伏在她耳边轻语:
“我会好好疼你。”
红烛摇曳,喜帐落下。
闻鸳被推入软榻深处,目之所及再没了光。她索性合了眼,凭泪珠滑落,隐入发梢,悲从中来。
眼下她算什么呢?
侍人笑,为己哭……
夜凉初透。
那人没碰她。
太监不能人事,他只管抱她睡了半宿,一手揽她的身,一手暖她的手。
她睡不着,闭着眼睛假寐。
良久,听到外头有动静,是来了着急的公务,把人叫走了。
喜烛燃半,那股冲天的熏香仍不散。闻鸳呛得难受,索性披上衣裳,开门出去走走。
外头没有下人把守,荒凉萧瑟的,叫人害怕。今夜中元,鬼门大开,她有私心。
想撞鬼。
倘若世间真有鬼魂,顾凭阑或许会来看看她。她就可以问他那边冷不冷,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若要投胎,可否等等她。
今生无缘做夫妻,来世再与顾郞结连理。
后院很大,她在凛冽秋风里,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小池畔,终于走不动了,就在池边的石头上席地而坐。
十五月圆,池中好大一轮银盘。
从前他每次出征都说,等月亮圆了,就打胜仗了,月亮再圆一回,他就回来了。
如今呢?
顾郞,月亮圆几回,你才会回来呢……
香腮一滴泪,小池两重霜,秋霜月霜照人凉。
她俯身鞠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洗去喜庆的胭脂,卫进的指纹。手上缠绕不知何物,勾在指甲上,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摘下来。
长长一团黑线,像是什么活物的毛。
是头发。
此时再借月光看水面,一具泡得发白的尸体浮起,于涟漪下汩汩攒动。
“来人呐,死人了!”
过来寻闻鸳的丫头一声惨叫,府上顿时灯火通明。
下人们涌上前来,搀扶闻鸳离开。她伸着脖子想看清浮尸的脸,却被一片暗色衣袍遮住了视线。
是卫进。
那股锥心的寒意,她感受过一次,便不会记错。
闻鸳伸手抓那袍角想扯开,对方竟一把捞她入怀,单手抱起她。另一只手抚她发顶,轻声哄她:
“有我,不怕。”
这夜她受了寒,天不亮就起了高热,恹恹卧病,打不起精神来。府上的人当她是受了惊吓,把卧房内的丹苏红布皆换作符纸经幡,熬煮汤药,让她一日三顿地喝。
她不知药里有什么,自然不敢喝,每每乘人不备倒了去。这场病便拖拖拉拉的,总也好不全。
所幸卫进没来找她的麻烦。
那夜院子里的浮尸是新提拔的张侍郎,平日里死心眼的读书人,迂是迂了些,文韬武略占个“忠”字,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眼下他死在卫府,卫进的嫌疑最大,被召入法司受审。
听闻法司的判官有雷霆手段,动辄严刑拷打,不怕不招。
闻鸳盼望他们狗咬狗。
纵然这回凶手不是卫进,但酷刑之下,难保不会供出先前做的恶。
冤不了他。
想到这里,闻鸳的病都好了大半。
她记起十五那日,府上疏于防范,任她独自去了后院的池塘,无人觉察。
又记起卫进来的那条小路,通往他处理公务的书房。
作恶多端,总会留下什么证据。
她身上突然有力气了,回光返照般下床出了门。
若能趁现在,寻到卫进的其他罪证,落井下石的话,或许真有机会扳倒这个只手遮天的西厂提督。
她缘着那条小路往深处走,竹林越密,脚步声越轻。
白日里的卫府终于不像坟,可花草树木仍透着死气,满地凄凉堆积,说不出的阴寒。她一着风,头又开始昏昏沉沉地疼,走二三步就要歇一阵,好不容易挨到了书房。
看得出来,主人家走得急,门未上锁,案头的书卷也没整理。
她扶着墙挪过去,捧起最上面一沓公文尚未来得及看,身后便传来一道幽冷低沉的男声:
“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