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了。”叶淮生沉声说道,字字狠戾,逼问道:
“究竟,认不认识我?”
下巴被死死捏着,躲不掉,腕骨被攥得生疼,背脊鞭伤似火舌啃噬,姜絮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好处,意识已到涣散的边缘,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觉,把所有琐事统统抛掉,可此时,她逃无可逃。
她指尖蜷起,掐着掌心,她咬了药下唇,而后故作哀戚地摇了摇头,说道:
“不认识。”
说完,她故意偏头,露出右脸颊,将贴近耳垂处的疤彻彻底底暴露在他面前。
他似乎是第一次瞧见,愣了一秒,随即又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了抚她面上的伤疤。
望着那道浅浅的,凹凸不平的伤痕,叶淮生一瞬失神,眼里闪过一丝困惑,突然问道:
“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好像突然松了力道,姜絮稍稍挣了挣,活动了下手腕,重新拾回些力气,得了喘息的机会,大脑再次飞速运转。
她的伤是在火海里,被迸飞的火炭烫到留的疤,过去才不到半月,不难看出是新伤。
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姜絮想来想去,只能想到师父给她涂的药膏,难道那个药膏,能让她的伤伪装成陈年旧伤?
“很早就有了。”姜絮面色平静地回道,装作无计可施的样子,心里却不住忐忑。
“怎么受的伤?”叶淮生又问。
“我说了公子会放过我吗?”见叶淮生真的没察觉,姜絮得寸进尺。
“回答我!”叶淮生不容置喙地逼问道,眉峰绷紧,眼神死死地盯着她,目光一寸寸在她脸上游走,似在细细比对,又似在等着拆穿她的谎言,或者说,一句真话。
他在等,也在赌。
他的呼吸放得极慢,胸膛微微起伏,藏着压抑到极致的隐忍,眸中却仍藏着一丝濒临破碎的希冀。
终于,姜絮垂下眼眸,缓缓开口,说道:
“以前在滇州深山做采漆奴的时候,日日割生漆,染了漆毒,满脸溃烂流脓,没钱医治,毒疮毁了容,又遭主家丢弃。”
说道动容处,姜絮突然仰头,长睫轻颤,睫尾挂着莹莹泪珠,她的眼眸通红,眼底悲戚万分真切。
“卑贱腌臜的伤疤,公子又何必细看呢?”
叶淮生喉结滚了滚,缓缓松了力道,收回捏着她下颌的指尖,也放过她被他高举过头压在车壁上的手腕。
方才还信誓旦旦的偏执与笃定,此时都如同他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一般,空空如也,万般无力。
他往后撤身,不再逼她,眼底的猩红褪尽,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茫茫。
“后来呢?”他问道,稍稍后仰,靠在车壁上,缓缓阖上双眼。
“后来?”姜絮不解地问道,揉了揉手腕,眼底却一片清明,她正等着他问后文。
“后来你怎么恢复的?”他问,虽然信了她的话,但仍抓到了疑点。
“后来,有个人从漆树下路过,见到了在树下等死的我。他把我带回家,悉心照料,他说他来自中原,中原有很多灵丹妙药,他让我不要放弃,他一定会治好我。”
姜絮把周梧与漆香的故事娓娓道来,仿佛自己真的成了那个在漆树下,绝望等死的漆香,说着说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那个人……”叶淮生欲言又止。
“那个人,后来成了我夫君。”姜絮接过话来,哽咽着继续说道:
“我夫君心系中原,十年寒窗苦读,就只为重回兖京。他说兖州的河山,与滇州不同,他一定要带我来看。”
其实周梧原话后面还有,说的是,要带她去看,他今生一定要娶的那个中原姑娘。
只是后来,周梧跟真正的漆香说:
“抱歉了姑娘,我今生只会娶她一个。”
漆香回他:“奴婢只是想终身服侍公子,求公子不要抛弃奴婢。”
周梧不理,给了她一些银两,把她赶了出去,说道:
“我救你,只是因为她手上沾满鲜血,我要为她发愿造浮图,如今你心中生了妄念,不再适合留在我身边。”
于是漆香就此离去。
但这些,姜絮都没有讲,她将话锋一转,说道:
“夫君告诉我,治好我的药,来自栖云寺的一位神医。”
“所以我今日特地到栖云寺拜谢,那神医见我面色郁结,说我身上有余毒未解。”
“她让我褪去衣衫,用蘸了药水的软鞭打在我身上,帮我祛除余毒。”
“只是不曾想……”她顿了下,将衣衫裹紧,缩在披风之下,如受惊的小兔般,埋怨道:
“在神医去换药的时候,公子突然闯了进来,还把昏迷的我掳到……”姜絮颤抖着手拨开车窗布帘,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门,换了个说辞说道:
“公子这是把我带回了城里?”
叶淮生并未回她,仍两手摊开,耷拉左右,眼皮紧闭,面上阴晴不定。
眼见着马车过了搜查,已然入城,只是不知要往哪里驶去,姜絮犹豫着,等一个开口说离开的时机。
只是突然,车外一声嘶鸣,突然一个急刹,马车骤然一顿,车身剧烈地晃了两下。
猝不及防,姜絮被颠得身子前倾,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直直扑到了叶淮生怀里,手指下意识地将他手臂抓紧。
她完全是求生的本能,可落在了他怀里,他眼睫极轻地颤了颤,仍阖着眼,面上半点不显,只是嘴角悄然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喜。
可转瞬,笑意凝在嘴角,他突然想到,她是别人妻子。
可他又贪恋怀里这抹熟悉的软玉温香,他身子僵着,半点不肯挪开,反倒暗暗收了收肩膀,只为让她能靠得更稳些。
她在他怀里挣扎起身,手刚撑到他硬挺的胸膛,车身仿佛被什么撞到,突然剧烈晃荡,她手上一软,再次跌落他的胸膛。
鼻尖狠狠撞到他的下颌,她没忍住闷哼一声,温热的气息喷到他的脖颈,挠得他身上一阵酥酥麻麻,心底一阵痒意,恨不得这场碰撞,能再久一些。
“侯爷,有人拦驾。”车夫的声音从门帘外传来。
叶淮生眉头皱了皱,并不为被人拦车而恼,只是恼这车夫扰了车厢内的暧昧旖旎。
他缓缓睁眼,眼底那点贪恋的温存尽数收敛,只剩寒芒乍现。
他指尖轻轻按着姜絮的后腰,不动声色地将怀中之人护稳,语气闲闲地说道:
“踏平他。”
“不敢。”车夫颤声回道。
“有何不敢?”叶淮生尾音一扬,顺手掀开车窗帘幕,目光冷冷地往窗外扫去。
缇钺司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
“新科状元奉旨跨马游街,御路当前,闲杂人等,立刻避让,再敢阻拦,缇钺司就地拿人,严惩不贷!”
叶淮生抱着姜絮,明显感觉到,在听见“新科状元”几字时,怀中之人身子骤然紧绷,甚至还不住地颤抖了几下。
叶淮生目光好奇地,远远地望着今朝的新科状元。
没想到,新科状元也在朝他望来。
两道视线隔空交汇的刹那。
他望见,新科状元眼里不是春风得意,而是噬血焚心的妒火,还带着明晃晃的恨意,似要用眼神将他凌迟处死一般。
有趣。
也不知哪里来的恨意。
我甚至都不认识你。
叶淮生唇角压着凉薄的笑意,眼底满是不动声色的轻蔑与无视,坦然迎上状元眼里那道恨到极致的目光。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抬了抬下颌,手臂不着痕迹地,将怀里的姜絮拢得更贴近。
他低头,附在姜絮耳畔,眼神却越过车窗,挑衅地落在了周梧身上。
他好奇地问道:
“那个新科状元……”
“该不会是你夫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