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
听见师父的命令,姜絮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缝隙间瞧见,面前站了一人,白纱帷帽从头遮到脚。
她在她面前蹲下身,向她伸出手来。
她说:“没有教好你,是我的错。”
姜絮意识混沌,却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警醒,下意识地想挣扎起身,却扯到背脊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她记得师父上一次说这句话时,是因为她没有听她的话,自作主张一箭射杀宋应雪。
那个时候,师父也是这般蹲在伤痕累累的她面前……
姜絮不敢继续回忆,双手拼命挣扎,却只是在地上徒劳地抓了几下空气。她实在无力起身,只能任由师父把匕首递到自己手里。
她凭本能松手不去握,却被她一把扣住用力攥紧。
“不要……”姜絮张了张嘴,无声地说道,“师父……不要……”
可已经来不及。
借着姜絮的手,她狠狠地在自己手心划上一刀。
刀锋深刻,划过的瞬间,鲜血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滴落,一滴滴,落在她散落在地的衣衫。
剧痛之下,她指尖微颤,却依旧紧握匕首,以及抓着匕首的,被她攥着的,姜絮的手。
她目光沉沉地望着姜絮,声音哑得如同揉皱的纸:
“在你做决定的那一刻,在你心里,他已经超过了我。”
“不是的……”
“没有……”
“不是师父想的那样。”
姜絮心里有千言万语,却都无力诉说,只能无助地摇头,满头青丝被汗水浸透,一缕缕缠在脖颈,让她快要窒息。
“所以你说的每一句不该,其实都是不悔。”她继续说道。
字字如刀,扎得姜絮千疮百孔,随着微弱的呼吸,心脏一抽一抽的疼。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濡湿发端。
望着姜絮无声的落泪,佛面在离开前,在姜絮的掌心放了一瓶药膏。
她明知叶淮生带兵包围了栖云寺只为寻姜絮,她还是把姜絮一个人留在了禅房。
甚至没能撑到她关上房门离开,姜絮就先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就在佛面离开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禅房门被人一脚粗暴踹开。
来人一身戾气,眉宇间凝着浓浓的怒意与不耐烦,他左右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白纱帷幔之后,那个瘫软在蒲团上的模糊身影。
他嗅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带着疑虑走近。
他一层一层拨开纱帘。
直到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他突然感到被一种熟悉感击中。
直到他蹲到地上,颤抖着手掀开她遮住大半张脸的头发。
看清容颜的那一刻,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攫住,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抱起她,却发现手软得抬不起来。
他半跪半蹲,不停地喘着粗气,脸上肌肉抽搐,不知是笑是怒,最后只淡淡地,轻轻地,“呵”了一声出来,似自嘲,更似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垂着头,闭上眼睛缓了很久,才缓过神来。
他小心翼翼托着她的后颈将她打横抱起,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背上伤处,她疼得轻轻颤抖,无意识闷哼一声,他立刻放松力道,眼神慌乱地望着她,满是疼惜地问道:
“怎么会弄成这样?”
姜絮浑身疼得厉害,听见声音,却无力睁眼,只知道这个人身上的气息让她无比安心。
她虚虚抬手,揪着他的衣襟,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依靠般,贴着他的胸膛,无意识地说了句:“好疼……”
这一句话似砸在他心上,他脚步一顿,抱着她的手臂又卸了些力道,生怕颠疼她分毫。
“我这就带你回去……”他柔声说道。
“好……”她缩在他怀里,声音弱得像风,却硬是让他听出了一丝乖巧的味道。
他当下心头一软,没忍住,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你知道我是谁吗就说好。”他问。
她察觉额上一点濡湿,带着些许痒意,脑袋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钻,似嗔似怒道:
“嗯……痒……”
他等着她的后文,却见她咿咿唔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意识依旧模糊,于是他抱着满身伤痕的她,一步步往外走去。
在迈过门槛时,姜絮被门外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本能地往他怀里躲,不由自主地喃喃道:
“师父……”
叶淮生脚步一顿,停在禅房门口的菩提树下,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在等着听,意识混沌的怀中之人,会叫出谁的名字。
见怀中之人嘴唇翕动,他俯身贴耳靠近。
在彼此交叠的心跳声中,他清晰地听见,她声音微弱地喊了声: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