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来越好奇,太子与师父,究竟是何关系。
“太子若是觉得麻烦,可随意差一丫鬟,不必亲自留在此地。”姜絮回道。
“倒不是嫌麻烦。”太子说道,黑暗中他小啜茶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只是好奇。”
“你又怕黑,又怕独自一人,你如何敢一个人大半夜擅闯义庄?”
姜絮默不作声。
她的沉默,让他更为笃定。
“除非,你早已克服。”太子说道,“只是仍在伪装,在她面前伪装。”
心思被拆穿,姜絮顿时脸颊滚烫,连带着耳根涨红。
还好黑暗中他无法察觉。
不然以他的缜密心思,定将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姜絮仍不回答,只要她不说话,他就无法自圆其说。
“你若不答,本殿便将此事悉数告知于她。”太子声音冷硬,威胁意味尽显。
姜絮一时觉得心上犹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搅得她心急火燎,也不知如何是好,大脑飞速运转,最后回道:
“太子殿下只管禀告便是,到时我等着……”
姜絮刚要说出口的“师父”二字卡在喉咙。
她突然意识到,他似乎在故意诈她,想从她的口中,诈出她与她的关系。
她及时改口,说道:
“到时候,我等着她来问我,我自会解释。”
听闻此言,太子轻笑一声,笑声里有一丝陷阱被拆穿的无奈。
“呼”的一声,他吹燃火折子,点亮桌案上的蜡烛。
昏黄的烛光将他病弱般白皙的脸庞照亮,让其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至少比白日里看起来要有气色一些。
“不逗你了。”他说,从怀里取出一张写了墨迹的布条,搁在桌案上,“这是给你的。”
给我的?
姜絮肩背用力正欲起身,却扯到肩上伤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清晰传来,她才想起,她还受着伤。
“可以麻烦太子殿下将其递与我吗?”她态度诚恳地发问,又解释道:“我现在不太方便。”
“不可以。”他果断拒绝,同样回她一个解释:“本殿也不方便。”
你哪里不方便了。
姜絮在心里腹诽。
分明就是不愿纡尊降贵罢了。
她继续挣扎,强忍着肩上剧烈的疼痛,与五脏六腑的烟熏火燎般的干痒,艰难直起身来。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回了回神,正欲掀开锦被下床,却听得他幽幽的声音传来:
“若是不介意,本殿可读与你听。”
姜絮咬牙切齿,回道:
“介意。”
“介意也没用。”
说着,太子将字条拾起,于烛火前拉开,余光瞥见姜絮愤恨不平的眼神,念得格外起劲:
“松风茶寮,临水祓禊,风渡梧枝,月照归人。”
前两句他读得明白,不过是让她到栖云寺的松风茶寮,临水祓禊罢了。
后两句,他思考了很久都没想出端倪。
“听见没有?”他问。
“听见了。”姜絮回道。
“这字条是什么意思?”太子问道。
“让我去临水祓禊,去去晦气。”姜絮回他。
“我说的是后两句。”太子没好气地说道。
“后两句让我记得看风景。”姜絮敷衍道。
太子:……
他拿姜絮没办法,越看越觉得姜絮身上有她的影子,让他无法不往那方面想。
姜絮心里却一片清明。
若不是太子没读懂后面两句,估计她都见不着这张字条,太子早拿着这字条奔松风茶寮去了。
-
翌日。
丫鬟来帮姜絮上药,又给她换了身素净衣裳,戴上白纱帷帽,搀着她弯身进了车厢。
路上丫鬟一再嘱咐车夫慢行,拣平坦的路段走,才让大病初愈的姜絮不至于太累。
知道一路上都有太子的人手跟随,姜絮踏踏实实放下心来。
心思放轻松,就总是一再想起不该再想之人。
她按了按太阳穴,想让自己放松,可脑子里却一再提醒自己:
不能见死不救。
可她又什么法呢?
正忧郁着,外头车夫一声嘹亮的“到了”,提醒她该下车了。
脚跟在地上踩实,姜絮抬眼便见旁边停着几辆官家马车。
暮春,正是踏青的好时节,想来应是得闲的官家家眷。
姜絮虽甚少在外露面,不会有多少人认出她。但此时戴着白纱帷帽,倒让她少了些许麻烦。
不然她一个过世的镇北侯夫人,突然“活”了过来,不得把人吓得半死。
姜絮在丫鬟的搀扶下踏上青石板阶,绕过主殿,往后山走去。
过月亮洞门时,一声钟声敲响,余韵悠长,如在山间回荡。
迈出步子时,她突然想起:
他似乎,还没有为她发丧。
就这么恨吗?
甚至不愿为我发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