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姜絮闭上眼睛，感受着周遭的气息。

似在陈旧腐朽的棺木味道中嗅到漫山青草的芳香，那是暮春三月草长莺飞的味道，是半个月之后的，这京郊义庄的模样。

她缓缓开口道：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最后一次将笔递到林朔手上，见他眼中仍有犹疑，稍带厉色地问道：

“你可还记得？”

“三司会审后，押你回昭狱的路上，有一队人马将你救走。”

林朔点头，只不过他不知那队人马是敌是友，后面又从他们手里逃脱。

不对。

林朔眉峰骤然蹙起，瞳孔稍露震惊之色，问道：

“候夫人如何知晓此事？”

姜絮转过身去，望着义庄围墙外，天边晕开一抹淡青，晓色即将破暝，风中带着晨露的微凉。

“我只能跟你说，救走你的，和救你妹妹的，是同一批人。”

林朔听懂言外之意，眉峰松了松，唇边扬起一抹苦笑，扯着眼角皱纹也深了一层，他摘下颈间的狼牙令，递与姜絮：

“劳烦侯夫人，将此转交吾妹。”

随即他接过姜絮手里仍在滴墨的狼毫笔，又将棺材板上的糙纸铺平，落笔行文，沙沙声响。

不多时便写完半页，提笔蘸墨，正欲继续写，却听得院外大门“咚咚”敲响。

姜絮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写。

而后姜絮摸到身侧弓身，从箭囊中取出羽箭，蹑着步子躲到檐柱后，目光警惕地盯着大门。

“吱呀”一声，一只脚探了进来，脚下还未踩实，这边姜絮便已拉满弓弦，“咻”的一声，稳稳钉进那只悬在半空的脚。

门外那人痛呼一声，呜呜哇哇缩回腿，被门后之人骂了句“废物”。

“林朔。”门外范知远的声音传来：

“我知你和你的同党武艺高强，竟能从缇钺司手里逃走。”

说话间，便听得脚步声、兵甲碰撞声，窸窸窣窣的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似已将整个义庄团团围住。

所以这次他到底带了多少人马？

林朔握笔的手微微颤抖。

他本是将死之人，已不足惧，可是侯夫人还在这里，她该如何逃脱？

他的额间冒出了冷汗。

“不用担心我。”姜絮说道，却见墙头忽然掠上一道黑影，她当即勾弦射箭，箭矢破空，直直钉上那人翻过院墙的手臂，而后便听得“扑通”一声坠地。

未来得及分神，东侧墙头又翻来两人，足尖刚踏上墙头，她便已拉满双箭，“咻”的一声，箭矢分别没入两人胸口，两人仰面朝天倒下墙头。

借着檐柱掩身，姜絮接连发箭，干净利落地一口气解决数十人。

动作之快，连一旁沉心写辩白书的林朔都惊觉，只听得“咻咻咻”的箭矢声与中箭之人的闷哼声，数十支箭，快、准、狠，无一发空响。

侯夫人此等射艺，饶他行军数十年，也甚少见到。

他突然想起，劫昭狱那天，他差点被缇钺司的人趁乱砍死时，从暗处飞来几只箭，逐一射在提刀向他砍来的缇钺司身上。

那人射箭的路数，和她有几分相似。

怪不得她入得了侯爷的眼。

先前听说侯爷因她冲冠一怒为红颜，他还以为她是祸水。

今日看来，她确实有过人之处。

姜絮没有注意到林朔对她投来的赞许的目光，仍攥紧弓身，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时刻拉满弓弦，将箭羽对准随时可能翻墙而入的敌人。

她会一直演，演到范知远发现，所谓的同党，其实只有她一人而已。

“侯夫人。”

林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姜絮回头，见林朔正在将折好的辩白书塞进矾绢布袋，随后将布袋递过来。

矾绢布袋浸过矾硝水，摸起来有些发硬硌手，她察觉其中异样，但未直言，只是将其收入袖中。

“林朔。”她与他对视一眼，在她的眼中，透出了他的结局。

他不知道，但是她知道。

从他接过状告侯爷的密令之时，他的死局就已注定。

侯爷留他，只会被掣肘。

对方留他，依旧会掣肘侯爷。

姜絮望着他释然一切的眼神，说道：

“侯爷昭雪那日，也是你清白之时。”

接着，她上前一步，抓起他的手腕，一个翻身切到他身前，让他的手指掐着她的脖颈，吩咐道：

“这是你欠我的。”

“现在由你，送我出去。”

前提是，若那范知远还有点人性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