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淮生站在原地,周身的怒火突然涌了上来,拳头攥得梆紧。
他看着她一口咸菜一口粥,把托盘里仅有的两份的食物吃完,甚至还打开食盒盖子,往里面瞅了一眼,似乎盘算着把他那份也吃掉,但最后良心发现,合上盖子,嘴角漾着淡淡的笑意。
区区咸菜和粥,就能吃得这么开心?
不是尚书府的千金么?
不是锦衣玉食么?
怎么活得跟个乞丐一样?
傍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簌簌梨花打着旋儿飘下来,有些许花瓣被吹落廊下,落在叶淮生的衣衫一角,带起一阵轻浅的梨花香。
恍惚间,竟与多年前城隍庙后的满树梨花的味道重叠,让他想起幼时的一些往事。
他生于乱葬岗,父母不详,自小便是孤儿,全副身家只有城隍庙里的一块破麻席,平日靠着捡拾路人的贡品勉强生活。
每年冬天,他都瑟缩在城隍庙的墙角,担心自己活不到第二年的春天。
或许他命不该绝,他挨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
直到九岁那年,他生了场重病,昏迷得神智不清的时候,被连人带席丢到了城隍庙□□。
四五个年纪比他大很多的少年,每人各拿一把铁锹,在梨树下一铲一铲挖着,扬言要把他活埋。
他脑袋昏沉,意识模糊,连救命的话都喊不出,就这么任由着他们把他丢进挖好的深坑。
春雨过后的泥土,黏湿中带着一股咸腥,直往他眼里鼻里嘴里钻,似乎还有蚯蚓在他脸上爬。
随着泥土越埋越厚,他的胸腔被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想抬手挣扎,却连手都被湿土裹住。
他们离去后,绵密的春雨又落了下来。
雨丝冰凉,砸在脸上,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他千疮百孔。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眼,望向灰蒙蒙的天,望着满树梨花簌簌落下,黏在他的脸上,像是有人流落的滚烫的泪滴。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见一声温软祥和得仿佛来自天际的呼唤:
“孩子,撑住。”
原来,还有人会把他当小孩。
这便是他与青姨和阮伯的初识。
后来他们就收养了他,日子过得清苦而又简单,几乎顿顿都是稀粥和咸菜,但他也吃得香甜。
就像,此时在梨花树下,正吃得有滋有味的她。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尾悄悄漫上一层湿意,却又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再抬眼时,脸上半点波澜也无,片刻间便已恢复往日那般冷硬的模样。
他拢了拢衣袖,缓步朝院中走去,朝梨树下的姜絮走去。
还未走近,便被她察觉。
姜絮尴尬地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推了推下粗瓷碗,解释道:
“我没有一个人偷吃,我只是饿得慌了,喝点粥填下肚子。”
说着,她又把食盒打开,微微倾斜,露出里面的酱牛肉和清蒸鱼,说道:
“这些我都没有吃,怕侯爷嫌……”
“弃”字还没有说出来,便被他打断:
“你欠我一个解释。”
他就站在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她似乎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
她微微仰头,望见他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眼,此时竟没了往日的戾气。
他明明是质问的语气,可她却没有感受到他的怒意。
“什么解释?”她问。
“今日。”他指尖敲了敲石桌,发出轻声脆响,她的心脏也跟着砰砰轻跳,“为何到圣上面前污蔑我?”
“我若解释,侯爷会信吗?”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神拷问他的内心。
他似被烫到一般,移开了视线,右手背到身后,微微侧头,说道:
“若是在理,自然相信。”
“那我问侯爷,我们最开始的约定是什么?”姜絮问道。
叶淮生垂眸,回道:
“你若成功解封演武场,本侯便教你射箭之术。”
“那演武场有没有正大光明解封?”姜絮又问,刻意把“正大光明”几个字咬得很重。
叶淮生垂着的眼睫忽的一颤,似封尘已久的迷雾被人猛然戳透一般,嘴硬道:
“那你也不该在圣上面前污蔑我。”
“我何时污蔑你了?”姜絮反问,据理力争:“侯爷身负通敌叛国之罪,罪同谋逆,我状告侯爷谋逆,等同于往脏水上面泼脏水,用脏水换侯爷的演武场解封,侯爷不开心吗?”
“而且……”姜絮顿了下,继续说道:
“你不觉得圣上很好哄吗?”
叶淮生眼里闪过一丝困惑,问道:
“何出此言?”
姜絮解释:
“他们查了你半个月,都不能定你的罪。我入府不到一天,我哪里来什么揭发你的罪证?”
叶淮生立在原地,沉默半晌,眼里的茫然逐渐变得清明,忽然瞳孔微微一缩,似是心里的郁结轰然贯通。
若她直言求见圣上,圣上有前车之鉴,绝不会搭理她,她恐怕连圣上的面都见不到。
但她直接告他谋逆,多疑的圣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必然会见她,到时候她再胡乱扯些逻辑不通的罪证敷衍,最终才道明她的来意。
他心底忽然浮出一个念头:她竟有这般玲珑剔透的心思。
这个念头如一粒风沙,穿过紧闭的城门,落入他心里那座覆满寒霜的孤城。
他浸在一种莫名的情绪里面,久久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听到她的声音传来:
“侯爷,现在该我问你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羽毛似的过他的心尖。
他垂眸望向她,见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似揣着什么捉弄人的心思,顿时心里一阵忐忑,面上仍强装镇定,淡然道:
“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