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巷子口有禁卫军把守,马车在此停下,车帘被掀开,微光透进车厢,绣鞋上的珍珠泛着柔和的光芒。
赶在叶淮生之前,姜絮抢先说道:
“我自己走。”
“你还走得动?”叶淮生回她,语气依旧硬邦邦。
你怎知我走不动,姜絮心里腹诽,扶着车壁,摸索着挪动身子,才将将挪到车厢门口,便被叶淮生一把拉了过去,打横抱进怀里。
“你……”姜絮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
“走不动就别硬撑。”
他的语气稍有缓和,但依旧冷冽,和他冷冷清清毫无生气的镇北候府一样。
刚迈入侯府大门,没走几步他便猝不及防掀了她的红盖头,刚好撞上她正气鼓鼓瞪着他,还未来得及掩饰的神情。
一时之间,四目相对。
“你你你……”姜絮气得结结巴巴,“你怎么把红盖头掀了?”
叶淮生没有回她,只是望着怀中之人被他气得又羞又恼的模样,愣了愣神。
忽然一阵风来,吹得她垂落的发丝如柳絮飘扬。他抬手,准备将手里的红盖头给她重新盖上,盖头却被风吹走,挂到院中结着火红花苞的石榴树上。而他僵在半空的的手没来得及收回,就这么缠上她随风翻飞的发丝。
发丝轻软,如揉碎的云,带着淡淡的皂角与女儿家的脂粉香,触感顺着指尖漫上心头,痒得他心头发颤,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她喊了他好几声,他才突然反应过来,飞快地收回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叶淮生单手抱着姜絮,一路抱进侯府侧院才将她放下来,避嫌似的退到了走廊下。
姜絮脚尖踩着青石板地站稳,不明所以地望向叶淮生,叶淮生双手抱肩,下巴点了点她身后。
姜絮转身回头,却见月门洞处,一个身着灰布僧衣,头戴僧帽的尼姑正缓缓朝她走来。
待她走近了些,姜絮这才辨认出来:
“苏芸!居然是你!”
姜絮快步上前,左右打量着。
苏芸剃了发,俨然一副尼姑模样,只是眉眼依旧温润,鼻梁挺秀,唇色淡得如春日桃瓣。
她朝姜絮微微躬身,双手合十: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姜絮回道,语气里满满都是为她能得偿所愿感到开心,“佛家讲求因果。那日我参与了你的因,如今你卷入了我的果,救你一命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阿弥陀佛,讲起来我与夫人也有过一面之缘。”
姜絮以为她会说栖云寺那次。
“三年前,家父疏通河道有功,曾破例参加宫宴,带了家眷同去。当时我在荷花池畔闲逛,捡到一个粗布荷包,样式不像是女儿家的。我以为是前面不远处的那位公子掉的,于是上前递上荷包,还未来得及询问,那位公子一把接过荷包丢进荷塘,他说他绝不会要女人碰过的东西。”
这位公子,该不会就是叶淮生吧?
绝不会要女人碰过的东西。
听起来也像是他能说得出口的话。
那她呢,她在哪?
“那位公子把荷包丢到荷塘,而夫人你,当时正划着小船在荷塘中央摘花。”
苏芸记得当时的姜絮不过十三四岁,脸庞稚嫩,眼神清澈,一身粉嫩襦裙。她伸手去够荷叶遮掩下的一朵,还未开放便几欲凋谢的荷花,轻轻一折,花入手中。
她望着手里的残荷,眉眼弯弯,苏芸却在她身上看到了因缘流转。
苏芸双手合十:
“而那位公子,正是今日与你结缘的夫君。”
果真是他,姜絮稍显错愕,头皮一阵发麻,只觉得胸口有点堵得慌。
原来在她未曾察觉的时候,命运早已暗中埋好了伏线。
苏芸牵起姜絮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两个棉麻锦囊,一茜粉,一靛蓝。
那锦囊针脚织得细密,缀着一颗拇指般大小的白色菩提。
“这是我亲手缝的平安符,里面是黄纸画的平安咒,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二位岁岁安稳,年年无虞。”
苏芸的嗓音温润,透着青灯古佛般的沉静:
“归寺后,贫尼会日日诵经,为姑娘与夫君祈来世的缘。”
说罢,苏芸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而后转身离去,素衣身影融进渐渐深沉的夜色里。
而姜絮,攥着平安符,望着那两颗依偎在一起的菩提子,想起刚才他指尖擦过她发丝时的停顿,心头感觉沉甸甸的,她回头往廊下望了一眼。
檐下灯笼亮起,昏黄的光拢着他斜倚在廊柱上的身影,半边浸在光里,半边隐在檐下的阴影里。他的下颌线被晕染得有几分柔和,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此时竟被这暖黄的光衬得多了一丝温软。
在她望过去的瞬间,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突然转移了视线。
祈来世的缘。
与他么?
姜絮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今生都没剩多少时间的缘分了,遑论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