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多符篆中，乌萱玥看到了熟悉的符篆。顾不上听赵朗喋喋解释其他符咒，她拿出从元续身上取的符，问道：“我近日处理事情碰见过这符，有些棘手，还望小掌门能为我解读一二。”
乌萱玥轻飘盯着赵朗，将他每个小动作尽收眼底。
赵朗看了一眼，道：“师叔他们发现的新用途。本来是镇邪符，不过沾上血功效会截然相反。举个例子，我养的小猫死了，我只要把自己的血滴在符篆上，再给小猫贴上，它相当于也是活了。只是没有呼吸。这种符没什么难度，我都学会了。不过通常没什么符修用这符吧？一是对死物不尊重，二就是无论再怎么逼真，都不会改变已逝去的事实。反正我是不喜欢。”
赵朗从始至终的反应都十分自然，看不出伪装痕迹，怕是当真不知元续的事。以他如今功力，就算能画出符，怕也难控制元续。还是得套出他家的长辈……
想到这儿，乌萱玥问：“小掌门怎么不入安定门？我今日下山，可是见到你家大家长了。”
赵朗吐出一口气，“我倒是也想，但年纪太小了。师叔他们说过段时间再把我引给孟家主。”
一弟子手持信件来报，“大家长来信。”
赵朗阅信后，眉头都要皱在一块。乌萱玥清楚自己不便久留，便道，“小掌门请随意，天色已晚，我也该告辞了。”
赵朗点点头，对旁边的弟子道，“送客吧。”
离开之时，乌萱玥趁赵朗没注意拿走一张控尸符。每个符修画符的方式和习惯虽个有千秋，但细微处会暴露不少信息。元续头上那张她瞧了个遍，符文的笔墨轻重和走势同这张……轻微相似，不同的是那张符篆的画功更精湛些。
乌萱玥着急往安定门赶。不管赵家大家长是否别有所图，该把这个发现知会孟思言，提高警惕才是。
深夜，孟思言提着灯悠悠往山下走，与乌萱玥迎面撞上。
不知是山风太凉，还是孟思言那皮笑肉不笑的笑脸，乌萱玥总感觉后背发凉。
“巫女大人可是去赵家了？”孟思言笑不下脸，见乌萱玥愣神他才解释道：“你身上有股赵家特有的木檀香，想必你自己都没发觉吧？”
“竟是如此。”乌萱玥抬手嗅了嗅，其实并未发现什么味道。瞧孟思言一身外出的装扮，她随口问了句：“孟家主这是要去何处？”
“心绪颇多，故人温存总惹我清梦。便想着四下走走。”说这话时，孟思言的眼眸碧潋如水，平静无波的语气惊起一丝柔情。
乌萱玥心一沉，还是将在赵家的发现说出口。谁想孟思言毫不惊讶，反而道，“什么当心不当心的。巫女大人，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啊。”
乌萱玥失笑，“什么一条船上的人？孟家主说的话，我怎么有点不明白呢？赵大家长可是……”
孟思言做了个噤声手势，“巫女大人还请跟我来。”
来的地方又是药楼，阳光照不进来时，这地方总阴森诡异。
“人生苦短多离别。巫女大人有没有想过……长生？”
安定门药楼里确有许多延年益寿，壮精补元的药材，可要谈及长生……差得太远。仙人长生，这世间却从无仙人踪迹。
“孟家主，生死各有数。长生两字，实在虚妄。”
“天命是死的，但人力无穷。如何不能改写？”平静的口吻，孟思言的眼眸却变得阴婺，乌萱玥不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世所皆知妖长寿，倘若以他们为药，辅以药剂，‘长生’并非遥不可及吧？最完美的药材，巫女大人前几日已经见过了，并且对他印象还不错。”
几日前？已经见过了？
刹那间，乌萱玥已然会意，她大惊道：“你是说白鹤？？”
“正是。寻常妖精哪儿比得上仙人之姿的鹤？你说是不是？”
乌萱玥被这念头吓得后退半步，心中大吼：你疯了？！
随即她明白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把消息传回乌家，切不可让孟思言对她起疑，她压下波涛情绪道，“孟家主此计甚妙。若猜想没错，元续也是药引，既同是药引，孟家主为何要杀了他？他以那副样子跑出去，被人发现岂不是……”
孟思言笑笑，“我当然知道活取鳞甲效果更好，但元续不听话。管不住他。你的破空扇法，能限制白鹤第一次，便也能限制他第二次。”
“比试那日是我输了，我困不住他。孟家主应当看见了才是。”
“不必担心，我已传信桓家，算算时间，他们快到了。破空扇、青苍，再硬的骨头都该软了。”
万毒之首的桓家几年前不知惹了谁，家中十几口人被杀得只剩两个。桓炀和儿子捡回一条命后从此隐退大众视野，不再参与世间纷争。而孟思言竟为长生把人挖了出来？！
乌萱玥震惊到无言以复，真是疯了！！
面上，她仍装作认同的模样，“我已明了。孟家主放心。”
“我们一定会合作得很愉快，巫女大人。”孟思言负手离去，“夜深了。”
乌萱玥此刻哪里静的下来，呼吸都觉得心口在隐隐作痛。她着急想见鹤清霜，却再次扑空，整座后山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心跳。
她盯着紧闭的门扉，失神低念，“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片刻后，她眼里重新燃起光，转身下山。
乌家。还有乌家。
顾不上九年所学的尊师礼仪，乌萱玥冲进大长老寝居，声音都在颤抖，“长老，安定门、孟思言！他就是个疯人！！他……他用妖精们当药引求长生药！他……”
大长老点了蜡烛，淡声道，“萱玥，你先起来。”
“长老……我宁死也不愿帮助这样的人！我们去救白鹤吧……孟思言说要用他做药，还有青苍……可他！”乌萱玥回想与鹤清霜短暂共事的一天，道：“我不想他死。他现在也不能死。”
“萱玥。我对你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一句话，醍醐灌顶。
“你们……早就知道这件事？！都在骗我？！”乌萱玥的质问满是难以置信。
“大姐，孟思言传信说萱玥失踪……”二长老的声音在进门时骤然停滞，房屋里跪得端正的人，可不就是失踪的乌萱玥。
“萱玥，我们何曾骗过你？你好生想想，几日前是不是你自己回乌家说要帮孟家主。这才过去几日，你却说不想做了？我们怎么跟孟思言交代。”
二长老听这么一遭，明白发生了什么，火速站队指责乌萱玥，“你这丫头真是愈发任性了！你即刻回安定门，我们便当你今夜没来过，好好向孟家主解释。”
“当我没来过？哈哈哈……”乌萱玥大笑，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瞬间崩塌，“孟思言是疯子！你们也疯了吗？！你们把妖精的命当什么了？！！他们活该死吗？！”
大长老的巴掌猛然落到乌萱玥脸上，五指印当即浮现，“放肆！！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了？”
乌萱玥木讷转过头，伸手，莲花冠坠地，青丝散落，正正遮住巴掌印。莲花，性高洁……分明是这样的漂亮的花。
“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
乌萱玥跌撞起身，往门外走。
瞧见乌萱玥要走，大长老慌了神，“站住！你今日要敢跨出这个门，从此便和乌家没有半分关系！”
乌萱玥定立回头，自嘲般笑了笑，“长老。我，你们，乌家，多可笑啊。”
二长老：“乌萱玥！好言好语都说尽了，你还一意孤行，休怪我们手下无情！”
乌萱玥轻抚手中的白玉折扇，末了松手。一声闷响，折扇落到地毯上。她毅然走出门。
奇的是落到这样柔软的平面，折扇的玉面竟是有了丝裂痕。
出乌家之时，乌萱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风狂啸，这样急又凶猛的风阵应该能困住长老们片刻。
安定门后山。
乌萱玥远远瞧见小屋亮着烛火，还隐隐有丝熏香的气息。她心中大喜，踉跄着跑过去，还被院子堆放的柴木绊了一跤，她爬起来急切拍打柴门，“白鹤！白鹤！你开门！我有事情告诉你！”
两三声过后，门开了，可乌萱玥却如坠冰窟，心骤时降到冰点。
小屋里，孟思言没什么血色的唇扬起温柔的笑，“巫女大人请上坐。不必着急，有话慢慢说。你要告诉白鹤什么？”
乌萱玥再难扼制情绪，大骂道：“疯子！你这个疯子！！”
“巫女大人，有那么片刻，我真心欣赏你。只是现在……”孟思言轻挥手，一道黄符落入四角阵，屋内熏香气味更甚，“有些地方，有些事情，保持沉默会更好些。”
乌萱玥意识到熏香有问题已经晚了。她四肢无力，眼前天旋地转，孟思言的脸无限扭曲、变形，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乌萱玥渐渐恢复意识，只是全然无法行动，好似有巨石压在她身上。玉兰手链不知何时断裂，遗落在她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