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岑头也不抬,只道:“学到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我若能把这刀工,再夯实些,往后教你们,也更有底气。”
这话不轻不重,倒叫前头几个学生,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手上都更仔细了几分。
连阿喜也不偷瞄旁人了,小脸绷着,一刀一刀地切那土豆片,生怕落了后。
唐师傅教到兴处,又取了几只鸡腿,当场片肉去骨,刀尖贴着骨头走,皮肉分得干干净净。
那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顾青岑在旁看得心服,同身旁的一女娘道:“瞧见没有?这就叫功夫。你们能学得三分,出去便能顶一摊子。”
那女娘连连点头,眼里满是崇拜。
一堂课下来,灶房里只听得见,刀砧相击的笃笃声,和着几缕从窗缝,漏进来的秋风,安静又踏实。
顾青岑练完最后一组萝卜丝,手腕有些发酸,心里却松快。她知道,这学堂往后,要教的东西还很多,但只要这一刀一刀的功夫,慢慢攒下去,那些女子手里,迟早能握住属于自己的一片新天地。
唐师傅教完之后,便让学生们各自回案前练习。
他则背着手,慢悠悠地在灶房里。踱起步来,脚步不重,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懈怠的劲儿。每经过一张桌前,他都停下来,瞧上两眼,眉头时而微皱,时而舒展,也不多话,只偶尔伸手,轻轻扶一扶谁的手腕,或敲一敲谁的砧板边沿,声音不高,却句句点在实处。
“刀要贴着指节走,不是贴着肉。你怕切了手,刀就拿不稳,反而更险。”
唐师傅绕到左边,对着一个瘦高姑娘低声道。那姑娘抿了抿唇,照他说的试了一刀,果然顺当了不少,眼睛顿时亮起来。
“你这土豆丝切得倒齐,可粗细不均。头刀和尾刀,力道不匀,别一味求快,先求每刀一样。手稳了,速度自然上来。”
前头一个妇人,被他点了两句,也不觉得难堪,只重重点头,又把砧板上的土豆,重新码了码,放慢动作,一下一下地切起来。
阿喜人最小,唐师傅走到她身后时,多站了一会儿。
小姑娘手腕没力气,刀拿得有些斜,切出的片厚薄不匀,有几片还连在了一处。她自己又急,额角冒了层细汗,手一抖,差点把刀碰翻。
唐师傅伸手替她将刀把正了,又将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切了三四下,边带边说:“莫慌。你年纪小,力气不够,就先练巧劲。刀要斜着下,像推磨一样,拉回来再推出去,别蛮砍。”
阿喜听他这么说,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等唐师傅走开,她才偷偷吐了吐舌头,旁边一个稍大些的姑娘,冲她挤了挤眼,两人无声地笑了。
有个平日就手脚麻利的农家姑娘,切得又快又匀,土豆丝根根细如发。
唐师傅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难得点了点头:“有点底子。不过刀路太直,不会借力。日后手腕容易伤,自己慢慢调。”
那姑娘忙回头应了声“是”,脸颊微微泛红,显然得了这一句肯定,欢喜得很。
顾青岑仍站在最后一排,练完自己的,又抬头看着满屋子的人。
唐师傅每走一步,每一句话落下,那些原本生疏的手势,便像是被点醒了一般,渐渐有了规矩。她心里暗自点头,到底是老师傅,眼毒,嘴稳,手更稳。
这一堂课,不只学生们得了益,就连她也跟着学了不少。
等众人练过几轮,唐师傅又让人。将各自切好的土豆丝,还有萝卜片,一碟碟地摆到前头。
他也不说好,也不说坏,只背着手,一碟一碟地看,偶尔用筷子夹起几根,迎着光端详。
那些女娘们站在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等着唐师傅查看她们面前的土豆萝卜片,那模样跟学子看榜时,没什么两样。
唐师傅看到后来,才指着一碟,切得并不算最细,却根根匀停的道:“这一碟最好。匀,比细要紧。下锅时熟得一样,才叫功夫。”
那碟子的主人,正是那个先前被他说“别一味求快”的妇人,她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微红,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旁边人投去羡慕的目光,但却没有半分酸意。眼中只剩下,下次要做的更好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