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课那日,天刚亮不久,赵墨书几人,就已经到了。
王娘子今日穿了身,利落的窄袖衣裳,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东摸摸西看看,嘴里不停念叨:“这也算咱们头一回儿,当先生了,可不能丢了人。”
赵凌宜则抱着本薄薄的册子,站在桂花树下默念,偶尔抬头呼一口气。
赵墨书来得最早,眼下却隐隐有些发青,像是整夜,都没怎么睡。
王娘子瞧见了,忍不住打趣:“墨书,你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学生怕了你。”
赵墨书嗔了她一眼,却没反驳。她确实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还没睡实,便被王娘子,她们唤了起来。
可说来也怪,人虽疲惫,精神却出奇地好,像有根弦在脑中,止不住地颤着,带着期待,又掺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新奇。
学生也来了。
前几日报了名的女子,陆续被引进教室,有人缩在角落,垂着头不声不响。有的人胆大些,一坐下便四处张望,连墙上新贴的几张菜单,都要凑近了瞧。
那个叫阿喜的小乞丐也在,她换上了学堂发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齐整,坐在最靠前的位置,两手规规矩矩地叠在桌上,可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追着人转。
顾青岑站在窗外,将这些一一看在眼里,心里对每个学生的性子,已有了大致的数儿。
第一堂课,是顾青岑自己上的。
她没带什么书册,只站在讲台前,先把自己的来历,简单说了,又讲了这学堂,是怎么回事。
顾青岑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用极家常的口气说:“你们来这儿,不是来听人教训的,是来学东西的,学真正能安身立命的东西的。学厨,能挣饭吃。学字,能看得懂路。学算账,能不吃亏。我不是要你们,学成什么才女,我只想你们将来站在哪儿,都能有一份自己的底气。”
她说完,底下极安静。
有几个学生,慢慢地抬起了头,像头一回儿,听见有人对她们说“底气”二字。
阿喜抿着嘴,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瞧这站在上头的人。
顾青岑也不多说,便道:“今日起,上午学字,下午学艺。希望你们对得起,自己来这儿一趟。”
顾青岑讲完最后一个字,随后干净利落地将位置,让给了赵墨书。
她自己则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坐在一张空桌旁,静静地看着。她心里也存着一份儿,学习的心思。这些授课的内容,她虽也学过一些,可换个角度听,竟又有了新的体会。这世上的学问,从来不是哪一类人的专属,便是她,也有许多没顾及到的地方。
赵墨书站在讲台前,一开始声音,有些发紧,翻册子的手,也微微发颤,讲到“天、地、人”三个字时,还磕巴了一下。
她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朝台下看去。那些学生们,正仰着脸望她,没有人笑,也没有人不耐烦。
那一双双眼睛里,有好奇,有拘谨,更多的是求知若渴的认真,还有一种近乎羡慕的光。她们中间许多人,从前连私塾的门,都未靠近过,如今竟端端正正地,坐在这里听她讲书。
就是那样的目光,让赵墨书心里,忽然就不慌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她又从“天、地、人”讲起,讲人要立身,要知理,要善待自己,也要善待旁人。她说得投入,渐渐忘了紧张,也忘了自己是在“教”,更像是把自己读了多年的书,一句一句地说给一群愿意听的人。
赵墨书讲到兴处,她甚至拿起戒尺,在案板上轻轻敲着,清清脆脆,好似叩开了一扇极小的门。
那扇门后,有她自己,也有地下坐着听课的人。
赵墨书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被关在深闺里,只等着嫁人的赵墨书了。她能站在这里,凭自己的才学,让这么多人抬头看她。
不是因为她姓赵,不是因为她父亲是谁,而是因为她此刻说的话,对别人有用。
这种滋味,比任何金银首饰,珍珠头面都来得踏实。
第9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