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岑正在柜前,翻看新到的菜蔬账单,闻言只抬了抬眉,语气淡而稳:“男子自有男子的去处。世间多少书院、商号、行当,门都朝你们开着。我办这学堂,原就是为着给女子们,开条小路,让她们有个能站稳的地方。若连这丁点地方,男子都要来分一杯,那还谈什么建功立业。”
那人本是一时意气来问,没成想被她三言两语,顶了回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偏又挑不出错来,只得灰溜溜地逃走了。
旁边几个食客,却听得分明,暗暗叫了声好。
有人低声道:“顾掌柜这张嘴,比她那菜还利。”
另一人接道:“利是利,可句句在理。这世道,女子本就没几条路可走,这点地方若再不让,那可真真是将人,往绝处逼了。”
顾青岑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她心里清楚,这还只是开始。往后新校舍建成,人更多,事更杂,这样那样的闲话,只会越来越多。
可她不怕。只要有一个女子,能因此站起来,这些声音,便都值得。
可真正到了招生那日,门前却冷清得很。
整整一个上午,只有零星几人,怯生生地进来,填了名字。
顾青岑不着急,她早料到了会是如此。
现下这个年纪的女子,不是田里地里的劳力,便是家里家外的担子。未嫁的要下地,嫁人的要操持,能抽身走出来的,哪一个不是咬着牙,豁出半条命?所以每一个进来的,她都格外珍惜。
那些肯来的,才是真正想改变命运的人。
到了第三日,倒来了个不寻常的。
那会儿已近黄昏,翠竹正坐在门口的木桌上,整理名册,忽然见石阶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是个小乞丐,衣衫褴褛,鞋子破得露出半截脚趾,头发叫油污,腻成一绺一绺,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她站在斜阳里,瘦小的影子,被余晖拉得又细又长,几乎要折在身后的石阶上。破鞋头里,露出的半截脚趾蜷了蜷,像是不知该怎么安放,自己这身褴褛。
半晌儿,她才鼓起一口气,小声问:“我听说……你们这里招生,不要铜钱。可我身上,只有三文钱。”
那声音又轻又怯,像怕说重了,连这点打听来的念想,都会被风吹散。
在门口迎人的锦夏抬头,瞧见她满身脏污,却没有半分退避,反倒站起身来,笑眯眯地招手:“对对对,这里招生,不要铜钱的。你是来报名的吗?快进来,快进来。”
那女孩儿往后缩了缩,低头看自己那身脏衣裳:“我这样……”
“没事的。”锦夏的声音又轻又稳,好似春日里化开的溪水,听着便让人松了劲儿,“不过做吃食嘛,本就要干净。一会儿我带你,去后院洗洗,换身衣裳,什么都不耽误。”
她说得那样自然,眉眼间没有半分闪躲,仿佛眼前这女孩儿,只是衣裳沾了些灰,而并非在街头巷尾,讨了不知多久的饭。
那女孩儿怔怔地看着锦夏,像是头一回儿,被人这样平常地对待,眼底那点紧绷,便不自觉地松了松。
锦夏也不多言,只侧过身,做了个“随我来”的手势,步子放得又缓又轻,领着她往后院去了。
阳光从屋檐上斜斜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拖得一长一短,静静地穿过桂花树下的石板路。
顾青岑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因此早早便在后院,单独辟了一间小房,备了热水和皂角,还有干净的衣裳,还专门砌了个小灶,用来烧热水。
锦夏轻手轻脚地,帮那女孩儿梳洗,头发更是打了好几遍的皂角,才将头发,原本的颜色洗出来。等洗完了,锦夏又寻了根布带,替她将头发拢上。
顾青岑站在廊下,远远瞧见那女孩儿,换上干净衣裳走出来,虽瘦得厉害,但眼睛却黑亮黑亮的。
顾青岑问她名字,她低着头,小声道:“没有名字。”
顾青岑想了想,道:“往后就叫你阿喜吧。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该有几分喜气。”
那小姑娘眼神蓦地一亮,瞧着顾青岑喜不自胜。她终于有自己的名字了。
锦夏回头冲她一笑,顾青岑也赞许地,朝她点了点头。便是该如此。同为女子,不过境遇有别,不必惊讶,不必施舍,更不必热络过头。平平常常待她,才最是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