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百姓瞧见了,非但不恼,反倒为这“识货”的老饕,叫起好来。
赵凌宜在茶楼上,更是笑得直拍窗台:“那白胖老头有意思!一看就是个会吃的!他投顾掌柜,该!”
赵墨书也忍不住笑,轻轻补了句:“这局顾掌柜赢得漂亮。”
张掌柜再不服,也已经拦不住了。
王娘子在茶楼里,已然坐不住了,半个身子悬在窗外,若不是赵凌宜死命拉着,怕是要直接翻下去。
她兴奋得脸都红了,冲着顾青岑直挥手:“顾掌柜,好样的!那盘甚麽荔枝年糕,给咱们留几个啊!”
赵凌宜也跟着喊:“别忘了我!我要吃那个会咔嚓的虾球!”
赵墨书被她们闹得直摇头,眼里却全是笑。她低头抿了一口茶,轻声道:“这一局,怕是不用等分数了。”
果然,评分揭晓,顾青岑下一城。
台上铜锣一响,张掌柜的脸,彻底灰了。眼瞧着连自己请来的人里,都出了“叛徒”,他的脸色愈发难看,连维持风度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了。
台下的喧闹声更大了,一声接一声,全都扑向赏味轩这一边。这第二局,已经没有任何悬念。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那冤孽说的一句话:“做菜,光有手艺还不够,你还得让人记得住。”
那时他不服,如今他忽然懂了,只是懂得太迟了。他站在灶台旁,手指微微发颤,好似是握不住任何东西了。
这一战,他竟然输了。
输给了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花活”,也输给了自己心里那点,总也放不下的东西。
而顾青岑,正朝着台下的姑娘们,比了个只有她们才懂的手势。
那意思很明白:瞧好了,这还只是第二局。
可顾青岑知道,第三局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将额角的汗轻轻拭去,抬脚朝灶台走去,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只是她不再是小打小闹。
她要让张掌柜输得心服口服,也让这满场的人,永远记住这一顿饭。
第二局刚一落幕,台上的气氛便彻底变了。若说第一局,是顾青岑出其不意,第二局是她巧思过人,那这第三局,便是真正的压轴。
连台下最爱吵闹的后生们,都安静了不少,仿佛知道接下来这一场,才是真正见生死,定乾坤的时候。
张掌柜站在自己灶台前,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吐着气,好似要把胸中所有的不甘与焦灼,都随着那气呼出去。他如今已经退无可退了。
第一局平,第二局输,若这一局再输,悦来楼便要易主了。这是他不能看见的场面,他不能输,也输不起。他攥着菜刀,刀柄被掌心的汗浸得湿滑,可他的眼神,却比方才又沉又冷,好似一头被逼进死角的兽,反而逼出了最后的狠劲。
“这一局,我要做一品佛跳墙。”张掌柜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面,在场识货的人,无不色变。
佛跳墙,顾名思义那是极费工费料的大菜,选材无不名贵,海参、鲍鱼、花胶、干贝、蹄筋、鸽蛋、鸡鸭、火腿……少说也需煨上一两个时辰。
可眼下比试,限时半个时辰,他竟要在这露天灶台上,做这道菜?这已不只是比手艺,更是在比家底,比平日里的积累。
有那老成的看客低声道:“这怕是要拼了。张掌柜早年藏的那些好料,今日怕是要都拿出来了。”
旁边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张掌柜闻言也不多解释,只让伙计,将早备好的瓦罐抬上来。
那瓦罐黑沉沉的,口沿还封着黄泥,打开一看,浓香便混着热气冲出来。原来他事先,已在高汤里煨了半日,只等最后入料调味。
这一招,压箱底,也压着全场的呼吸。
顾青岑抬眼瞧了瞧那瓦罐,又看了看张掌柜,脸上却没什么惧意。
她心里也知晓,这一局,单靠讨巧是不够了。可那又如何?巧有巧的道,拙有拙的理。他拼家底,她拼的,就是这口锅,还有她自己的双手。
“第三局,我做一道——开水白菜。”顾青岑说这话时,声音轻而稳,像只是报了个再普通不过的菜名。
跟前变得佛跳墙一比,这四个字显得寡淡至极。
前头张掌柜刚报出的,那可是佛跳墙,就算没吃过的人,也听过它的‘赫赫大名’。用料豪横,香气迫人,光听名字便知是压场子的大菜。
与之相比,“开水白菜”四个字,实在寡淡得近乎寒酸。
不知情的看客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开水泡白菜?这也能端上来比?莫不是被那张掌柜的佛跳墙,给吓着了?”
可这普通的四个字一出来,懂行的人全都愣住了。那些真正在灶台边站过的人,一个个的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最是知晓,这菜名越是清淡,里头的门道越深。
开水白菜,看似至简,实则至难。一碗澄澈如水的清汤,要吊得鲜而不浊,清而不寡,非有几日功夫不可。再说那菜心,须选最嫩的白菜心,剥去外叶,只留拇指长的一截,再让最嫩的白菜心,在里头走一遭。在清汤中焯断生,再浇汤而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