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饕将一只小龙虾夹到碗里，先不急着吃，反倒凑近了些，像在鉴定什么古玩似的，左右端详了两眼。他捏着筷子，将那只小龙虾翻过来，又转过去的看。

虾壳油红发亮，几条细白的蒜粒，几粒花椒和干辣椒还挂在上面，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散发出一股极有攻击性的香气。

那香气又呛又麻，直往人鼻尖上扑。他微微点头，心里已先给了个“合格”。

这卖相，倒不像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河沟货。可心里这般想，面上仍端得严实，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赏了多大的脸面，才肯动这一筷。

随后他犹豫了不过一息，便学着方才那几人的样子，将虾头拧下，又小心翼翼地把虾尾剥开。那虾肉白里透粉，浸在红油里，嫩得发颤。

他眼一闭，心一横，将虾肉送进嘴里。

台上台下，无数双眼睛都往他脸上瞧。方才还闹哄哄的人群，此刻竟像被谁按下了静音，一个个屏息凝神，连最爱插科打诨的都抿紧了嘴。孩子们也忘了要吃的，只睁圆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老饕。

空气里只剩锅底那红油，还在滋滋地响，像极了众人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所有人都等着，想瞧他脸上到底是什么神色，是嫌弃，是难堪，还是……转了心思？

那老饕成了全场的准星，连他自己都觉出肩头沉了几分，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僵。这一口下去，可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脸面了。

只见他嚼了几下，表情从紧绷，慢慢松弛下来，眉心的褶皱，好似被那口热辣，给熨平了似的。

紧接着，他猛地睁开眼，一句话没说，手已经伸向了第二只。那动作又快又准，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迟疑与矜持。他连筷子尖上的红油，都来不及擦，便又将一只虾，塞进了嘴里，嚼得两腮一鼓一鼓的。

旁边几个老饕见状，哪里还坐得住？

原本一个个端得四平八稳，好似在比谁的定力更足，这会儿子，却都跟被被猫住了一下似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脖子也伸得老长。

有人实在忍不住了，凑过去扯了扯，那老饕的袖口：“如何？到底什么味？你倒是说句话啊！”

另一个急得直拿扇子，直敲自己掌心：“哎呀，你别光顾着吃，给我们也说说啊，急死个人了！这虾难道还能吃出花儿来不成？”

那老饕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只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你们……自己尝。”

他嘴上说得平淡，手上动作那是一点……不，那是半点不客气，转瞬又去盘里捞了一只，还特地挑了只最肥的。

旁边几人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痒难耐，在这一刻，什么脸面，什么成见，此刻全被那股香给冲散了。也不知是谁先动了筷，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筷子，便齐齐伸进了盘里。

蓝衫老饕剥得笨手笨脚，虾壳溅到了衣襟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氤氲，而这个印迹又弥留了，以后的诸多岁月。

另一短须老饕，那是被辣得直吸气，却仍不停嘴。

不过他们边吃，边小声嘀咕：“这味儿……当真是邪乎……”

可嘀咕归嘀咕，手却比谁都诚实。

台下看客见这群，方才还端着架子，高高在上的老饕，如今一个个吃得满嘴油光，手忙脚乱的，哪里还忍得住？

“哎，我说你们几位老大人，可得给我们留点啊！不是说勉为其难吗？这会子瞧着，比谁都香！”一个扛着扁担的汉子扯着嗓子嚷，笑得扁担，都从肩上滑了下来。

“对对对对，给我们留点！你们不是看不上嘛，这会儿倒抢得跟什么似的！”又有个梳着圆髻的妇人，跟着起哄，声音又尖又脆，惹得周围的人，又是一阵哄笑。

“可不兴吃独食啊，底下还有这么多张嘴，等着呢！”半大小子也急得直蹦，踮着脚朝台上望，恨不得把话头，喊到那几位老饕脸上去。

那喊叫声和嬉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似的不停地往台上涌。

三位百姓评委，也憋不住，拿手背挡着嘴偷乐，肩头一耸一耸的。

张掌柜的脸，便在这一波接一波的笑声里，一点一点地青透了。

他攥成拳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节都泛了白，却再也说不出一句漂亮话。

他知道，这些人笑的，哪里只是那几个老饕，分明是在笑他，笑他费尽心机摆下的台子，如今反倒成了自己的断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