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不算客气，底下也慢慢安静了几分。

张掌柜到底是老江湖，知道如何将话，往人心上引。他方才见底下起哄的人多，便也不再硬顶，而是把这“裁判”的事往“门道”上绕，摆出一副“我不是不答应，是怕你们评不准”的架势。

顾青岑听罢，却半点没被绕进去。她目光往台下，那些脖子伸得老长的百姓脸上一扫，声音清亮地扬了起来，不紧不慢道：“张掌柜这话有道理，可也得看比的是什么。今日比的，不是供在琉璃盏里的贡品，是摆在桌上让街坊们，花钱吃的饭食。吃饭的人觉着好，那才是真好。门道要讲，可买账的终究是百姓。您要是不放心，那也不拘全从人群里选，咱们从到场百姓里选三位，再请原先定好的几位先生一起，两下里各占一半，大家伙都做个见证。这样既讲了门道，也听了食客的声儿，岂不是更公道？”

她话音一落，底下又是嗡的一声，像是热油里泼了水，登时便沸了起来。

“这法子好！两全其美，谁也不吃亏！”一个蓝布衫的年轻女子率先应和，脆生生的嗓子，格外响亮。

“就是！这才叫公平！光叫那几位爷，在座上一坐，咱们连味儿，都闻不着，怎么服众？”一个挑着扁担的汉子，也跟着嚷起来，扁担上的箩筐，都跟着直晃。

“王妃这脑袋瓜子，是咋长的，连这都能想出来！我要能选上，保准把分打得公道，甜是甜，咸是咸，绝不偏着谁！”

“选我，选我！我打小吃街坊百家饭长大的，嘴挑着呢！那菜好不好吃，我一闻就知道！”

“哟，你还有这本事？那待会儿你上去，别光顾着吃，记着给咱们比划比划。”

底下七嘴八舌，笑声，叫好声，起哄声搅成一片，整个广场像开了锅似的。

那些原本只打算瞧个热闹的百姓，这会儿全被勾出了馋虫和兴致，恨不能自己，就是那三个，被选上的人。

张掌柜站在台上，瞧着这场面，脸上还端着那副笑，后槽牙却咬得发酸。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顾青岑竟拿“食客”二字做文章，三言两语便把他那盘安排好的棋，给拆了个干净。

眼下这阵势，他就是再想反对，也开不了口了。

可恨，当真是可恨。

张掌柜面上却不显露半分，只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心里暗自盘算：罢了，就算让她拉三个百姓上来，又如何？菜分高下，终归还是看锅里的手艺。他就不信，自己这半辈子的灶台功夫，会输给一个半路出家的小女子。

不过他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主要也是没想到，顾青岑半点不退，反而顺着他的话头，又加了一层，将“选百姓”和“留老饕”绑在了一起。

张掌柜心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权衡着此事的利弊，可眼下这境况，早已容不得他再慢慢盘算。

台下的百姓眼巴巴地仰头望着，顾青岑又笑吟吟地站在不远处，目光清亮，似是在等他一个答复。

那目光压在人身上，却不迫人，但却比任何催问，都更让他如芒在背。

张掌柜只觉一股烦躁，从心底直冲上来，强压都压不住。偏今儿又闷得厉害，一丝风儿也没有，日头白花花地照着，整个广场像个大蒸笼。

他额上的汗珠子一层层地往外冒，顺着额角直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感觉湿得能拧出水来，连领口都透出深色的汗渍。

现下这种情况，他不得不同意，如今再反对，倒显得他心里有鬼，非死抓着那几个“自己人”不放。

张掌柜隐晦地朝广场某个角落，望了一眼。那里人头攒动，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收回目光，心里却已下了狠心。

也罢，就算让几个平头百姓坐上来又如何？菜总是要做的。再说，若顾青岑不上场，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他准备了这些日子，不就是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踩下去么？

所以顾青岑必须参加，非参加不可。他倒要瞧瞧，这个只会做几道新鲜菜式的王妃，到底在他掌心，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既如此，那便依顾掌柜所言，两边各出一半裁判。只是临时选人，总得有个章程。不如就让衙役在台下随机点几位，省得有人混水摸鱼。”

张掌柜腮帮子紧了紧，到底没当众发作，只干笑两声，再开口时，脸上已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那笑意，虚虚地浮在面上，少了先前的从容。

他这话虽说得漂亮，心里却将顾青岑，骂了个十七八遍。这女子当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连这种场子，都占不着她半分便宜。

可转念一想，他又冷静下来。

好在今日比的终究是灶上的东西，他就不信，顾青岑还能在油盐酱醋里，再翻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