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师傅抬眼瞥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他想了想，觉得人马上就要见面了，早晚都要知道，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算起来，她算是你的师姐。”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块还没摆好的石头上，语气缓了缓回忆道：“那年我刚进皇—大户人家做帮厨。”

顾青岑听着唐师傅的欲盖弥彰，嘴角扯了一下，皇宫就皇宫呗，有啥好避讳的，不过她页不会说出来，戳破那层窗户纸，胡思乱想过后，唐师傅的声音又飘进了耳朵里。

“她也刚被分进来。原本是在前头当差的，因为性子直，不讨喜，不会逢迎人，就被打发了到厨房来做粗活。灶上的师傅，欺她是新人，专把最苦最累的活丢给她，她也不吭声，蹲在角落里闷头干。我瞧不过眼，就让她跟我做白案。谁知那也是个好学的，跟你一样。哪里不懂就问，哪里做错了就记，一遍不行做两遍，两遍不行做三遍，从不嫌烦。我看她是真的想学，想着一个姑娘家，若是能学门手艺，就算以后不在那地方待了，也能凭本事活下去。”

唐师傅顿了顿，缓了口气，声音沉了些：“她家里只剩大伯一家了。也是她大伯把她卖进去的。这些年她攒的月银，大半都贴补了那一家子，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舍得添。前阵子她犯了个小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错，不过是上头的人想换人，寻了个由头罢了。年纪到了，便被赶了出来。她大伯一家怕受牵连，连门都不让她进。”

唐师傅端起茶杯，却发现杯里已经空了。他放下杯子，目光转向顾青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藏着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恳求。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只麻雀扑棱棱地从梧桐树上飞下来，落在墙角啄着什么，啾啾的叫声，衬得这份沉默格外绵长。

“孩子，我瞧你是个心正的，她也是。若不是她当初来看我，恰巧正撞见了我，在因为你的事苦恼，那时我说什么，也不肯再收徒弟的。因着以前我遇见过的糟心的事，所以发了狠誓，不再收徒。”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自嘲，也有释然。

“她听了我的难处，没有说什么大道理，也没劝我什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只是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给我倒了杯茶，然后说了一句‘师父您一身本事，不传个人可惜了。而且女子在这世道上，本就艰难，不若多留条活路。’”

顾青岑愣住了，忽然觉得心头热得发烫。那种热是一种更深的，更汹涌的东西。像是你在寒冬里，独行了很久，忽然发现前方有人，为你生了一堆火。

而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拜师的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渊源，能说出这番话的人，肯定就是自己找的人！！！

唐师傅说完，便不吭声了，只是低头摩挲着茶杯的缺口，再说什么就不合适了，现在只能是在等顾青岑的回答，他皱了皱眉，又像是在后悔自己，方才说了那么多。

他本来没打算挟恩图报，可为了帮那个苦命的人，他也只能把这张老脸豁出去了。

顾青岑怎会听不出话里的意思。师傅这是怕她为难人，故意把话说在前头，明明白白告诉她：那姑娘于你有恩，你别嫌弃她，就算是事情不成，也不要生了恶。

可她本来也不会嫌弃。

“师傅，”她站起来，走到唐师傅面前，缓和气氛，语气轻快却认真，“让师姐来就是，我们一起陪您吃顿饭，就当是师徒叙旧。若她愿意来帮我，我求之不得，若她觉得不合适，也没关系。我可以给她安排别的去处，总不会让她没了着落。”

她说着，心里已经在盘算，在皇宫做了那么多年，经验肯定是过硬的，实在不行就带回王府呗。反正在皇宫当差那么些年，伺候王妃这种活，应该属于她的舒适区。

这点事，在顾青岑看来，根本不算烦恼。

唐师傅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笑得坦坦荡荡的丫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张菜单，翻到第一页，用比方才轻松了许多的语气说道：“你这个糖醋口的，醋和糖的比例不对，要再改改。”

顾青岑看着面前这个絮絮叨叨，说了大半个时辰，从选料到刀工，又讲到火候的小老头，忍不住有些失笑。

这小老头真是的，一说到做菜，整个人眼睛有了光，手势也多了起来，连腰板都比方才直了几分，恨不得将肚子里的那点本事，一股脑全倒给她，生怕漏了哪一样。

顾青岑也没有打断，只是俯身凑近了些，认真地听起来。她都在心里默默记下，偶尔还会追问两句。

等两个人终于把菜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该改的比例改了，顾青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如果说在这之前，她的把握有百分之六十，现下就有百分之九十了，那百分之十留着，让她警醒自己不要骄傲！

唐师傅端起凉掉的茶，猛灌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歇气。

顾青岑这才直起身子，抬头看了看日头。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直直地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阴影。

“师傅，您抬头看看这日头，您还不赶紧叫师姐过来？”顾青岑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