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路上当心。”王妃微笑叮嘱。
徐乱再次行礼,退出暖阁。
方才引路的英气婢女已候在廊下,见他出来,默然在前引路。
两人穿过几重庭院,直至快到王府侧门处,那婢女方才脚步微缓,轻声道:“王妃母族近日有几位得力的管事南下金陵,一则采买些年节用度,二则探望旧友。听说金陵冬日亦别有一番景致,王妃还嘱咐他们,若是遇着故人旧交,不妨多走动叙话,方不负思乡之情。”
徐乱微微一勾嘴角,若是王妃的人也尾随孙良才去了内库,那他想要的东西,只会更容易得手。
“多谢姑娘提点。”
婢女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道路:“徐守备请。”
王府大门在身后合拢。天色已大亮。黑风喷着鼻息,不安地等待。
徐乱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黑风哒哒走出长街。路上行人逐渐多起来,车马川流,无法跑快。
他面色严肃,深深呼吸,脑中回放燕王的举止。
寒风大起,打着旋儿扫起半人高的沙土,割在徐乱脸上。
正如几日前第一次遇见袁微识,也是这样的大风。
她可还好?这下有钱了,不知会不会开心一些?
袁微识心情自然很愉悦,但是很快,她发现她有了有钱的烦恼。
送走徐乱的第三日,袁微识便拿着沙河驿那处临街铺面的房契,带着虎子和赵大勇再次出了门。
铺面位置比她预想的更好,就在沙河驿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往南第三间,门脸不宽,但进深足够,单看房契,后头还带了个小院并两间厢房。这里原来是做绸缎生意的,门前冷落车马稀,掌柜的并一个店小二懒洋洋地在铺子里无所事事。
这铺子门板只下了一半,台阶上一层灰尘,印着几个稀稀拉拉的脚印。屋檐下的招牌也颜色暗淡。
袁微识略整了整身上那件褪红披袄,跨进了铺子。
铺面不大,光线昏暗,靠墙立着几排高高的木质货架,上面层层叠叠堆着的,几乎清一色是靛蓝、深灰、土褐的棉麻,颜色沉暗,质地粗糙,却极其厚实,看起来很耐磨。这些布匹堆放得不算整齐,有些卷边已经松散,里外新旧不一。
柜台后,一个穿着藏青色旧棉袍、约莫四十余岁的瘦长男子正支着下巴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听见门响,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瞥了一眼袁微识,又阖上眼,轻轻咳了一声。
角落柜台边,一个正在用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掸着货架灰尘的少年闻声转过头来。
这少年看着约莫十七八岁,身量未足,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机警。他手里拿着掸子,目光迅速在袁微识身上扫过,站起身来:“夫人您随意看看,累了就这边休息,咱们小店提供茶水服务。”
袁微识心中了然,这铺子生意萧条,掌柜的懒散,伙计也无心经营。
她不动声色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指尖拂过一匹厚实的蓝布。货架高处零散堆着几匹颜色稍鲜亮些的缎子,几匹织有简单福寿纹样的绸料,但都蒙着一层明显的灰,花样也陈旧,像是多年前的存货。
“掌柜的,”袁微识停在一排蓝布前,皱起眉头:“你们店就只有这些东西?可有好料子?我要做几身见客的衣裳。”
掌柜这才慢吞吞地直起身,揉了揉眼,又仔细打量了袁微识一番。
掌柜暗自揣摩,这么年纪轻轻,容貌出众,气质不像寻常村妇,衣着虽素净但细节讲究——必定是好色的刘员外新娶的小妾!
年轻女人,手里乍有点闲钱,就想买点衣服首饰。
掌柜的脸上堆起一个笑,从柜台后绕出来:“这位夫人好眼光。外头这些,都是卖给糙爷们和乡下人干活穿的,自然入不了您的眼。好料子都收在里头呢,您里边请?”说着,伸手示意向后堂。
袁微识微微一笑,跟着他穿过一道窄门,来到后院一间较为宽敞的上房。
这里光线稍好,靠墙设着几个货架,里面陈列的料子果然比外间高档许多。但仔细看去,锦缎色泽不够纯正,花样繁复却略显呆板,素绸的经纬不够均匀,杭罗的纹理也粗了些。
袁微识心中哂笑:这不知道放了几年的陈年老货,也就拿来骗骗不识货的冤大头,骗到自己头上,这掌柜的工龄到头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一匹被虫蛀了的红色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