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虎子和洪四对视一眼,扬起鞭子挥了下去,几辆马车又转向了下一条街。
袁微识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又理了理鬓发。一整天没有好好梳洗,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不会好看。可顾不得这许多了,她在路上已经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盘算了好几遍——如何与祖母解释自己为何大年初一独自归来,如何把二婶交接给见澜,又如何在不惊动众人的前提下让祖母知晓内情。
可真正到了门口,她的盘算便全都废掉了。
虎子下车通报之后,不多时,门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不住的惊呼。
袁微识刚下了车在门口站定,便看见昭明第一个从影壁后面跑出来。
短短一个月没见,昭明便长高了一些,脸颊也丰润了,穿着一件半新的鹅黄棉袄,领口露出一圈白绒绒的兔毛边。袁微识心中刚闪过一个在张大夫身边养的不错的念头,便被她撞得趔趄两步。
“姐姐!”
袁微识伸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昭明的头发毛茸茸的蹭着她的掌心,像一只小兔子一样。她心中一暖:“又长高了。”
“姐姐你怎么才回来!”昭明抬起头,红了眼圈:“你都不想我吗?”
“三妹,先让长姐进门再说。”
见澜跟在后面走出来,沉稳却面带笑容。她看见袁微识,嘴角动了动,有些激动又有些腼腆,到底没像昭明那样扑上来,只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长姐回来了。”
袁微识看着她的模样,心里一阵难过。她知道见澜这一个月独自撑着刚开的铺子,一定压力很大;又在二婶失踪的那段时日里日夜悬心。如今二婶平安回来了,她仍旧期待着,并不知道二婶第二次想要抛弃她。
袁微识把胸口的情绪压下去,伸手拍了拍见澜的肩膀:“我回来了。铺子的事,回头慢慢说。——你看,那是谁?”
见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后面那几辆马车。她看见了王姥姥和不认识的丫鬟,看见了虎子等护卫,然后目光落在车帘后面一道瑟缩的人影上。
那道人影还没下车,只从帘缝里露出一角灰扑扑的衣裳。
见澜的脸色变了一下。
“长姐——”她张了张口,声音忽然发紧,“那是……”
袁微识没有答她,而是转身朝马车扬了扬下巴。青杏会意,上前打起帘子,扶了一个人下来。
二婶钱氏下了车,站在地上,拢了拢身上灰扑扑的旧棉袄,垂着头,一副怯怯的模样。她的头发有些散乱,面色蜡黄,眼下一圈乌青,加上一路没怎么睡好,整个人透着一丝颓败。
她抬头看了一眼袁家小院的门楣,又飞快地低下去,肩膀缩着,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袁微识皱了皱眉,这钱氏明明在北京的宅子里喜滋滋换了好衣服,也养好了精神,偏生又藏起破棉袄换了回去!
昭明还抱着袁微识,不明所以地回头。文柏也从门内走出来,看见这个有些眼熟的妇人,皱了皱眉。
见澜的眼泪却一下子落了下来。
“……娘?”
钱氏听到这一声呼唤,肩膀猛地一颤。她抬起头,露出讨好的笑,打量了几眼面前的几个子侄,又红了眼眶,只矜持叫了一句:“澜儿!我的儿——”
见澜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她。
钱氏松了一口气,哭声顿时大了起来:“我的儿啊——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们娘俩儿命苦啊——”
她越说越伤心,抽噎得讲不出话来。
见澜哭得说不出话,只把母亲抱得更紧。一旁的昭明见状也松开了袁微识,不知所措地站着。文柏皱了皱眉,退后半步,回头看到被扶出来的袁老夫人,也上前扶着她。
袁老夫人站在门内,审视着钱氏,慢慢皱起眉头。
袁微识迎着祖母的目光,上前扶住她的手臂:“祖母,外面冷,先进去吧。”
袁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当众多问,只点了点头:“好。都进来说话。”
一众人进了正堂。钱氏洗了脸,坐在见澜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眼泪依旧流个不停。见澜一直紧紧靠着她,低着头,并不言语。
昭明依偎在袁微识身边,看钱氏哭得可怜,也跟着抽鼻子。文柏坐在另一边,沉默着看着一切,眉头微微皱着,目光来回在袁微识,钱氏和祖母之间穿梭。
整个正堂里,只有钱氏的抽泣声不停传来,在大年初一的下午,十分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