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了眯眼睛：“身居高位，得一句实话不易。身边众人无不是有求于我，无不交口称是。便看着天下无不是好人，人人皆以我为尊。然则事实究竟如何，高位者难以看到真相。”

袁微识挑眉，未想到朱高炽竟能自省到这个地步。要知道他并未跟随燕王行军打仗，从出生便是世子，自小锦衣玉食，身在大后方安稳度日，从未见识过凶险。

“我常出来看看，便是想惊醒自己，不要成为尸位素餐之人。”

袁微识垂眸沉吟片刻才回复道：“世子此言，足见格局。自古身居上位者，最易犯的便是‘目蔽于高台，耳困于谀言’的毛病。锦衣玉食久了，便忘了粗茶之苦；笙歌听多了，便不闻市井之声。

孔夫子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穷有所济。这济世堂便是世子的仁政了。”

她看向堂内的孩童，语气柔和下来：“身边人说好话，大多是人情世故，难以强求。但是您看这些孩子、老人，他们不懂朝堂权谋，也分不清各方势力，只知道谁真心接济他们、谁让日子好过。谁真心为百姓做事，百姓心里都有一杆秤。依臣妇拙见，世子不必因旁人的奉承而焦虑。世子宅心仁厚，本就是百姓之福。至于那些虚浮的奉承话，听过便罢，不必放在心上。”

朱高炽抚掌笑道：“好，好，好，推己及人，守心而行！我真是心为形役，暂失清明。”

袁微识微微欠身：“臣妇一介内宅妇人，妄论朝政，还望世子莫要见笑。”

朱高炽摆了摆手：“莫要谦虚，谦虚多了反而显得假。”

袁微识知道世子脾气，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日头渐渐移到正中，眼看临近中午，袁微识惦记还未买好物品，午后又有张老恭人来品茗，便起身告辞。

由于刚刚把采购的糕点药材全都捐给了济世堂，她不得不立即又返回前街匆匆补了一些，才回到七井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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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王妃的椒房正堂内。

炭火烧的正旺，满室温暖却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常宁郡主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神情已经有些恍惚。椒房和侧妃的照影轩完全不一样，没有温暖的厚厚的地毯，也没有骄纵宠爱自己的母亲，只有难以亲近的王妃和怒发冲冠的燕王。

她心里一酸，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朱棣面色铁青，在正堂走来走去。

“你还有脸哭！”

他平日里虽然威严，却极少对常宁发这么大的火。这个女儿是他最小的孩子，又是蒋侧妃所出，自幼娇惯，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围场之上，她当众寻衅、派人拘押袁微识，险些酿成大乱，此事早已传遍燕地世家官宦之间。

“身为王府郡主，行事肆意妄为，当众羞辱朝廷命妇，还私自动手将人拘禁。围猎本是安分取乐之事，被你闹得鸡犬不宁，你眼里还有半分规矩、半分体统吗？”

徐王妃端坐一旁，眉头紧锁，出声劝道：“常宁，事到如今，莫再一味哭泣躲避。你所作所为确实出格，快快认下过错，往后谨守本分。”

常宁抽噎不已，却十分不服气：“父王、母妃，女儿不是有意刁难她！那日在猎场见她独自出入荒僻山林，心中本就起疑，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我也是担心围场不安，并非存心要欺负人啊！”

“巧言令色！” 朱棣一拍桌案，怒火更盛，“单凭一己猜忌，便可随意拘押他人？皇家颜面、王府规矩，都被你丢得一干二净！”

“父王！我大哥险些遇刺，我做妹妹的一时着急——”

朱棣来回踱了几步，又冷笑道：“你一时着急，怎么，你是刑部官员，还是大理寺卿？你大哥、二哥都在围场，出了事自有他们处置，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女孩子越俎代庖？”

他深呼吸，压下胸中怒火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即刻起身前往徐宅，当着袁氏的面诚心赔罪。此事不能就这么揭过，若再任性胡闹，全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