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锋无奈摇头,却还是对徐乱道:“徐行虽然话糙,但是理不糙。咱们当兵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日不知明日事,不就图个开心。既成了家,就得好好待人家。女人要哄,不是拿钱砸就行。”
徐乱握着酒碗,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在金陵时,她是国子监司业的掌上明珠,是“一见微识尽低眉”的才女。她应该喜欢笔墨纸砚,喜欢琴棋书画,喜欢一切风雅的东西。可他是个粗人,除了打仗杀人,什么也不会。
她是有求于自己才会找上门来,自己这种人,如果是以前,在她面前就如蝼蚁一般,从她眼前走过,都不会引起她一丝注意。
“我知道,你以前对女人不上心。”徐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但既然你娶了人家,想必也是图点什么。咱们这种人,说不定哪天就战死了,总得留下点念想。女人嘛,早早生了孩子,就都安稳下来了。”
徐乱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什么都不图。
而她,也注定会回金陵。
“喝酒。”徐乱举起碗。
徐锋和徐行对视一眼,没再追问。三人碰碗,烈酒在碗中晃动,映着跳动的火光。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满地枯叶,酒肆里炭火噼啪,酒气蒸腾。三个人满腹心事,一碗碗往下灌。
徐乱忽然想起离京前王妃说的话:过年来时,我盼着一家三口呢。
一家三口。
徐乱闭了闭眼睛,感觉自己挖了个大坑,永远也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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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员外果然聪明,并未对罗山之事多加置喙,这便让袁微识处理起来简单许多——私账全部查封,等徐乱回来裁决,是继续往上捅,还是就此打住。
铺子关闭这几日,袁微识已经让见澜和秋月去熟悉灶台,研究菜式;她也让李严提来了大牢里的店小二。
此刻,店小二虽然一脸憔悴,眼神却依旧奕奕,并未在大牢吃什么苦头。
“坐吧。”袁微识语气十分温和:“不必拘礼。”
店小二犹豫片刻,依言在小杌子上坐下,但只挨着边缘,不敢抬头。
“这几日,可吃了苦头?”她问。
店小二低头:“回夫人话,小人并未吃苦,吃的虽简陋,但能吃饱。”
袁微识心中清楚,李严办事有分寸,不会滥用私刑,但审讯的手段也不会温和到哪里去。这小二脸上的伤,多半是抓捕时反抗留下的。她手里已经有了审讯结果,也有了李严调查来的资料,此刻不过多问一句。
“家里还有什么人?”
店小二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小人原是山西大同府人。六年前大旱,颗粒无收,爹娘带着我和两个弟弟逃荒。路上走散了。”
“后来呢?”
“后来,小人一路乞讨到了宣府,饿晕在路边,被刘员外的商队捡到。刘员外见我手脚还算利索,养了几日,就给了罗掌柜,在铺子里打杂。”
袁微识静静听着,她一开始拿到李严的调查结果时也很惊讶,这孩子竟然不是奴籍,而是黑户。
奴籍还要上税,黑户么,可就是一本万利了。刘员外打的一手好算盘。
“在铺子里都做些什么?”袁微识问。
“什么都做。”店小二答得很快,“清晨开门洒扫,白日里招呼客人、搬运布匹,晚上盘点货物、关店上门板。有时罗掌柜出门采买,我也跟着押车记账。”
“会记账?”
“认得几个字,会算些简单数目。”店小二顿了顿,补充道:“罗掌柜……罗山不太信任外人,重要的账目都是他自己记,我只记些零碎出入。”
袁微识点点头。这和她猜测的一样,罗山不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接触核心账目,店小二知道的,恐怕多是皮毛。
但她要的不是账目证据。
“那么,若我放你出去,你可愿继续在铺子里做工?”
店小二猛地抬头:“夫人不追究小人的过错?”
“你有何过错?”袁微识反问,“罗山贪墨主家财物,你是他手下的伙计,听命行事,罪不在你。况且——”她看着瘦弱的少年,“你并未助纣为虐,铺子里那些次等货、假账目,你虽知情,却未曾参与分赃。李千户查过了,你每月领的工钱,只有五十文。”
五十文,在嘉峪关这种地方,鬼知道怎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