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微识从来不知，在嘉峪关找几个下人原来这么难。

“姥姥，您看，”袁微识字斟句酌地开口，“府里如今实在太空了。前头没个正经门房，厨房就您一人操持，马厩那边，黑风还好，其余马匹和车驾日常打理、草料添换，虎子他们毕竟是亲兵，不能长久充作马夫。再加上各处洒扫浆洗，粗粗算来，至少得添四个人。”

“夫人思虑的是。那我们就去找个员外抄家吧。”

“什么？？？？”袁微识发出尖锐爆鸣，“什么抄家？”

“夫人久居金陵，不知这边情形。此地人口，一半是军户，归军营管辖；一半是农户，散落在各处屯田庄子。军户，那是守备大人麾下的根基，平日里除了操练，也要轮值屯田，补充军需。

“至于农户么，好的、壮实的农户，早被本地的豪强、地主、还有那些根基深的军将家族瓜分完了，要么做了佃户长工，要么干脆就是隐户。剩下的，要么是家中劳力不足的老弱，要么是性子愚笨或身体有疾的。况且，如今快入冬了，正是农户们猫冬、准备年节、看紧自家那点存粮的时候，就算咱们出钱，这时节从庄子上叫人上来，也未必叫得动，就算叫来了，心也不定。”

袁微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有些不甘心：“去沙河驿镇上寻寻？或者更远的张左镇？总有些流民或愿意做工的人吧？”

“流民？夫人，北疆之地，来历不明的流民十个里有八个可能跟关外的鞑子、山里的匪盗有些说不清的牵扯。您敢用吗？地主员外家里，蓄奴倒是不少。咱们去抢几个来，也不是不行。定个罪，正好充一些军饷——”

“等等！！！”

袁微识张口结舌，脑子乱成麻。这、这简直是匪盗行径！

“夫人莫惊。这在北疆，以前也是常事。边将权重，看中了哪家的人口田地，寻个由头，带兵上门一围，就什么都有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只是咱们守备么，不愿意这么干罢了。若按以前那些将军的作风，只要守备稍微露点意思，自然有大把的人抢着把金银美婢送到府上来，何须夫人在这里发愁！”

袁微识松了口气。

“所以——其实夫人可以去北京城。一则守备在北京有宅子，有庄子，人牙市场成熟，挑选的余地大，二则——”她眨了眨眼，“守备现在正在北京，夫人过去不是正好？”

去北京？

眼下一堆事情刚起步：英烈祠要筹建，铺子要整顿，祖母那边刚安顿，昭明学医的事还没着落，她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不行，”她断然道，“眼下还不是去北京的时候。”

王姥姥叹了口气，这也是她预料之中的答案。“那就……只剩最后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后罩房那边，谢苗母子三人不是暂且安顿下来了吗？谢松年纪也不小了，算半个人用，看着也还沉稳，可以让他照看马厩，打打下手，至少能顶半个马夫。谢苗呢就让她带着三妞，先把府里一些零碎洒扫、浆洗的活儿接过去，再在厨房帮我打个下手。这样总算比之前强点。”

“可姥姥不是说她不可信——”

王姥姥又眨了眨眼睛：“在我手里若是还能出事，那我这么多年可真是白干了！”

袁微识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

椒房内室，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清雅檀香，炕桌上杯盘已撤，换上了清茶和几样消食的果脯。

燕王朱棣褪去了白日议事的沉重冠服，只着一身深紫常服，斜倚在临窗的大炕引枕上，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却比在外书房时松弛许多。

王妃徐仪华坐在他身侧，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未完工的孩童小袄，针脚细密。她也不抬头，只温声问道：“今年年关，府里打算怎么过？”

朱棣捻着一颗蜜渍梅子，沉吟道：“按照往年旧例，赐下节礼肉食便是。哎，今年难得，好好让他们过个年吧。仪华，你的意思呢？”

徐王妃停下针线，抬眸看他：“单赐东西，怕是不够安众人心。不若在腊月廿三小年那日，于王府设一内宴，不请外客，只邀各位将军留京的家眷，品级不拘，让高炽他们也都出来见见礼。明年，怕是没有这样的——”

燕王夫妻俩甫一对视，双双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