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带寒刀,踏马过黄草。
一阵嗒嗒的马蹄声在草原上震赫响起。
随之而来的黑骢上昂扬着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看不清眉目,只觉身材颀长,英武矫健。
一手执缰,一手高举两颗人头从草场远处疾驰而来。
怎么样都看不清这张脸,却知道,他是非常快活的高喊出声——
“和尚,别难过,看到了没,老子痛快,真他妈痛快!”
说完,一把悬空利剑劈斩而下,骤然间,那黑骢上的人就不见了。
伴随巨大恐惧之后的是心脏某处尖锐的痛苦,喉头像是被锁住嘶喊不出声来,只能在心底里声嘶力竭的呐喊——
“你去哪?”
目光焦急的四处乱找,忽的场景从草地变成白塔林立的寺院群中。
脚步刚踏进经堂,便听一声脆响。
低头,脚下竟是尸山血海,下一秒无数干枯黑手从中伸出,抓住那双踏进的双脚,将人扯进幽冥黑暗之中。
失重颠倒后重重摔在地上,睁眼便见四方涌来汹涌血海,所处之地,目之所及皆是累累白骨。
此时白骨中央,一双无肉手臂从堆中破出,撑出一个身穿绛色袈裟,带莲花冠的白骨僧。
双手合十,上下骨颌颤动,诵念万千真言。
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他站起身,手指对方,大问:
“你是谁?他在哪儿?”
无人回答,只是无数真言绕进耳膜,企图将他这个执迷不悟的人唤醒。
“他在哪儿!”
再次开口已是嘶吼。
“孜青苏弥,休得放肆!”
哼,放肆?
“放肆又如何,我只问他在哪?”
忽然骷髅头上黑洞洞的眼睛犹如万丈深渊,直直盯了过来。
而后食指指了过来:“孜青苏弥,你四禅不定,六尘不净,罔做佛徒!应下幽冥血池,入阿鼻地狱!”
“这世间匪徒横行,蛮夷杀伐劫掠,青山遍地尸骨,你让我坐高台修行,修的到底是哪门子的禅,念的是那家的慈悲?!”
“休得妄言,孜青苏弥如此反骨,该死!”
这世上没了那个人,地狱又如何,哪怕变成残魂,是团业火,又或成了恶鬼,修罗,他也又有什么可怕的?!
四周血海猛烈的卷起滔天巨浪,在那白骨僧的诅咒中涌向他来。
血海在下一刻便将他埋葬,窒息的濒死感在剧烈的挣扎中有了实感。
他本能的挣扎起来,却发觉根本无法动弹。
黑暗的血水将五官溺满,惩戒似的,卷走身上衣衫,再啃噬皮肤侵入骨髓。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动不了。
不能任人摆布,绝不!
“咚!”
孜青苏弥一头碰到了宝塌墙角,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夜睁眼清醒过来。
心脏还狂跳不止,满头大汗。额角青筋暴凸,涨红了整张脸。
是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才醒过来的,他重重的喘着气,从平躺的姿势换做侧卧。
等气息平稳一些,才从塌上坐起身来,汗水将姜黄丝缎褂子整面打湿,染成乌黑色,胸膛剧烈起伏。
坐着没动,不整理衣衫不念经,枕边的佛珠悬在塌边眼看着要掉下床,也不伸手扶住。
就这么愣神,看着不远处墙面上挂的一张巴掌大的字帖发呆。
这是严伏南半年前孤身入库厄族腹地取其首级回来,被要求进京行赏却知会一去不回时候,托人带给自己的信。
说来可笑,不过“痛快”二字,差点就成了遗言了。
这小子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刺痛自己。
他倒是一了百了痛快的去了,丢下自己在这佛都,当个疯魔和尚不成?
孜青苏弥从大汗之中渐渐冷却下来,垂下头,平息这可怖的情绪。
突然,珠串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风吹来一阵,撑在床沿的手掌动了动,便又没了动静。
今日值夜却靠着木门打瞌睡的曲杰小比丘,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他迷迷瞪瞪的起身,往门内偷偷瞧去,怕圣佛醒来又要闹疯病。
漆黑夜里,圣佛一人独坐宝塌,双手撑在塌边,深眸轻垂,脚下是那串落地的念珠。
或是感知到自己的投来窥探的目光,圣佛抬眸在黑夜中穿过偌大的禅室与他对视上了。
圣佛天人之相,深邃长挑的眼眸,浓眉宽额,英挺的鼻梁,不厚不薄的唇上,挂着温润慈悲的小唇珠。
曲杰这半年才被调来近身伺候,可无论见过圣佛多少次,都会被这出尘和煦的气质所折服。
今日却不一样。
对视上的那一瞬间,被幽幽的盯着,而那眼神里是从未见过的复杂和冷冽,令人浑身冒出鸡皮疙瘩来。
“曲杰,”圣佛声音暗哑,叫他这是要起了。
曲杰忙不迭的开门进去,麻溜的从屏风架子上取下衣衫凑近给人穿衣。
圣佛摆手:“换黑的。”
这便是要出门了,曲杰又从衣橱暗格里拿出衣服来。
“圣佛,刚过寅时,小厨房还未准备妥当,我去催一催。”
孜青苏弥看他一眼,说不用,很快穿戴好,便对曲杰说:
“不用,我现在便要出门,今日休了早课,大教司若是问起来,你答不知就行。”
曲杰眨巴眼睛,忍住想要说的话,却被圣佛一眼瞧见了。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