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白墙黛瓦飞掠过,雾云淡淡笼着天,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焦灼。这里一向康庄肃穆,此刻,青石大道上却响起一阵极不和谐的脚步声,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身旁跟着三人,引得来往之人都不由得频频侧目。
裴诗顾不得落在身上的目光,也顾不得楚胧让她注意脚下。而小呆瓜少女也在一旁扶着她前行。方才裴诗一听楚祢和楚容舟受罚的前因后果,急得一个踉跄起身下床,少女蹙着眉要把她按回去,小小的身子力大如牛,裴诗好说歹说,她才犹犹豫豫放开手,表示必须跟着一起去。
而她的身份,裴诗已猜了个七七八八。神渡峰上的“小姐”统共才几位?灵回院医者,又大多是江家赐香龛的,再者她不说话,大概是因为不会说话!自然就是江家那位哑巴小姐,江天眷了。
真是医者仁心呐,跟着她这病号到处奔波。沈殛那夜不知使了什么招,既要进灵回院,总得给她造点伤。不过他没下狠手,自己如今并无大碍,只是有些体虚,脸色吓人罢了。
至于为何大费周章的把她送进灵回院,方才听楚胧所言,沈殛把那晚捉杀怨鬼的功劳,扣在了她身上。一个尚不会术法的人,面对再低阶的鬼,也总是要受伤的。但能够绞杀怨鬼,天赋与基础必定出挑,于是沈殛次日便宣,收她为锁渊冢亲传。
亲传皆赐门主同姓,也就是为何楚胧方才唤她沈姑娘了。
误打误撞,剧情总算续上了。
而说起这只鬼,便就是楚祢和楚容舟受罚的根源。
那夜刺杀,她恳求楚祢和楚容舟瞒下,原因有二。
一是她虽是原身穿来,但这个世界的裴泠月与她长得一般无二,裴泠月幼年毙命时好歹十岁,模样定会与如今有几分相像,她不能在这个基础上再引人注目。二是原书剧情裴泠月亦拦下了他们,她本就该跟着照做。
虽犯了天史轩门规——不得隐瞒任何冲突事故。但像原书中,无人知晓,就盖过了。若是被发现,一个自家少主一个手足亲传,也不算什么大事,门主楚千慎不会那么死板。
可刺杀她的男子属于横死,有化成怨鬼的条件,所以必须要对尸体做化怨处理,那二人肯定熟知规矩,却不想出了什么意外,处理完成离开后,居然脱离了原书剧情,那男子没有化怨成功,成了怨鬼!便是后来攻击她那只!
这下惊动了沈殛,她进了灵回院,捅的沸沸扬扬,这事就已是大大的失职加违禁。况且,神渡峰,精英术者云集圣地,居然能有低等怨鬼闯入,不仅闯入,还叫他伤了人!真是啪啪打脸,传出去定让人笑掉大牙。
事到如今,东窗事发,已经不是一句隐瞒不报就能盖过的问题了。
“当时主神和三位神督,以及一众弟子都在,沈神督把那怨鬼的怨丹拿出来,一扇子劈过去,把魂丝打在地上,那鬼就把生前刺杀你的事都招了。”
楚胧原话,甚至还带着景仰补充了一句:“沈神督追灵,哪怕魂识只剩一丝都能捉回来,不管是多强的厉鬼,就没有不招的。”
裴诗百思不解,与裴泠月一模一样的操作,怎么一到她身上,竟惹出了祸端?
沈殛对外给她扣了个杀鬼的美名,现在她既是捉鬼人,又是受害者,偏偏又是祸起者。她不去解救那两人,怕是也没人好站出来了。
急切间,终于是到了天史轩。大门的看守弟子一见楚胧,立刻便让开,几人畅通无阻。
天史轩采光极好,骄阳正盛,照得石板路都渡了一层金。玄墙板立,花草丛生,风吹的绿叶簌簌摇,隐约能听见武幔场的呐喊,箭射在靶子上的笃笃声。
以及老远就传来的洪钟般的怒吼。
“岂能在这等小事上犯错误?隐瞒事故,尚不说你。横死之人化怨,最基本的常识!平日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现下好了,神渡峰的脸都被你踩在脚下碾了!要天史轩如何面对天下人的耻笑!”
那男声浑厚,怒火中烧,像敲的叮咚作响的鼓锣,刺得耳膜都痛。
裴诗听得心惊肉跳,这位天史轩门主楚千慎一向豪迈奔放,不拘小节。但却轴得很,自认不凡,若事关名声,便看的极重,不允许任何人玷污他们这“玄黄传承,君子之技”的射艺大家。
若有“楚家术法不精”的传言,怕是听了会气的吐血。这次闯的祸本就不小,还不幸的掀到了他的逆鳞。
待她拖家带口,跌跌撞撞进楚家正厅院时,玄柱撑天,威严堂前,“如日中天”的乌木金迹牌匾下,一身着古鼎灰圆领袍的男人衣袖翻飞,拎起一把戒尺就要往跪在地上的楚祢背上劈。
裴诗心念电转,左脚绊右脚“哎哟”一声就往下倒。江天眷反应不及,倒是楚胧一手牢牢接着了她,裴诗只能费力气压着他手硬往下摔,在楚胧错愕的眼光中缓缓扑了下去。
楚千慎听见动静停手,扫了一眼来人,疾步走了过来。
直到楚千慎亲手来搀扶,楚胧都还盯着手愣神——姑娘竟有这么重么…
江天眷和旁的小侍女屈膝行礼,来者笑着点首回之:“孩子们,见笑话了!”
随后看向裴诗,却在看到她面容的那一刻明显怔愣了,片刻,才向楚胧形式般问道:“这位是?”
楚胧回神应道:“便是沈姑娘了,父亲。”随即裴诗亦行礼道:“拜见楚神督。小女仪态有失,还望见谅。”
楚千慎“啊”了一声道:“无妨,无妨。来人,拿些损伤药吧。”
他看江天眷在,便能猜到裴诗是伤还未好,从灵回院赶来的。他甩甩手叹道:“沈姑娘何必如此?门下教徒无方,已是连累。”
几人往厅堂走,望着地上腰身挺直,面色阴沉的楚祢,跪在他旁侧明月清风的楚容舟,一脸怒气未散的楚千慎,以及端坐堂前,细眉柳眼,病弱寡言的楚夫人。裴诗简直要吐血。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本来自己上帝视角运筹帷幄,现在倒好,也成了人赶一步她走一步的蛐蛐了。
方才裴诗的出现打断了楚千慎,这会子他又拾起戒尺,裴诗本以为家丑不可外扬,家法不会当着外人面动,想趁机劝导劝导。如今看楚千慎重燃怒火,心道坏了,恐怕正相反,楚千慎正想趁外人在,好好展示楚家“御下甚严”,楚祢只是“一次意外”,不可牵连天史轩门派实力。
裴诗站起身喊道:“楚少主,容舟师兄!”
跪着的二人齐齐望向她,楚千慎也停下手来看着她。
一堂数人,众目睽睽,她朝着楚祢和楚容舟覆手,并足,鞠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