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见神像披着的黄色蟒袍上显露出字来。
端端正正,笔走龙蛇,但凡认字的都能分辨出来。
也的的确确是——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
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看着映入眼帘的字迹,黎元庆确认自己刚才耳朵没聋,没听错百姓大声的朗诵。当即头皮一麻。
他狠狠喘口气,双手缩进官袍里狠狠紧攥成拳,逼着自己眼角余光横扫聚拢而来的百姓,逼着自己此刻要冷静的捋一捋思绪:
这词乃是大名鼎鼎的《沁园春·雪》。
词风豪放风格不提,更为重要是彰显歌颂当代英雄,抒发无产阶级要做世界的真正主人的豪情壮志。
即便目前身处封建时代,绝大多数人不懂什么叫无产阶级。
可是这个世界是从明朝朱元璋传位长子朱标开始历史轨迹与华夏五千年有所区别。
明朝之前,是一模一样的历史走向。
简言之,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皆有。
但凡有功名在身的,都能信手捏来滔滔不绝帝王事迹。
眼下——
黎元庆狠狠吸口气,嗅着入鼻淡淡的松香味,目光幽幽的盯着神像。
头戴宰相纱帽、手持如意、身着蟒袍、足蹬元宝。
俨然是赫赫有名的文财神比干神像。
此模样不算家喻户晓,但礼部定然有记录在册。稍微读些书的,也能分辨笃定神像名号,还能滔滔不绝道因生前正直的比干被挖心,不会心存偏袒成见,便被后人视作公平象征,尤受商贾推崇。
以及比干生前乃是商宰相,劝谏昏聩的商纣王,被挖心而亡。因此比干也护着耿直的朝臣。
据闻大周官场御史圈子里极其推崇比干,也有人供奉家中,标榜死谏君,乃是耿直忠义之臣!
想着,黎元庆肯定确定,有一个与他来历一模一样的穿越者,在对他挑衅!
不!
设此局,是要他死!
毕竟神像是面对顺天府!
光这一点,他这个目前顺天府的通判,就免不了被有心人利用!
“是文财神!”黎元庆从喉咙里挤出话来,竭力一副高兴的模样,朗声道:“向皇——不,先去请钦天监。”
钦天监掌管天文观测、历法制定,但最为有名也让世人认同的还是管理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
眼下,他能拉一个是一个,绝对不能单独“盯”神像这件事!
飚着亢奋的音,黎元庆给心腹使眼色,示意一路敲锣打鼓去请钦天监官吏过来,他自己清清嗓子朝拜神的百姓喊着:“诸位暂且听我一言语,神既愿意出现,便是知我们老百姓虔诚之心。”
“因此大家有序排队,莫要推搡着往前跪拜神像。大喜之事,若是受伤出了意外,反倒是不美。”
“且本官已派人去请钦天监大人们过来指点了。”
“若是我们随意参拜,乱了礼数反惹神怒。”
“且按序排队,等上一等。”
这话声声在理,百姓们在衙役的维持下,倒是乖顺的排队起来。排着队,但大家嘴上却是克制不住兴奋,说着有幸得见神像出土说着……说着视线又看向安排调度有理有据的威严六连元身上。
“这神像看着像文曲星啊,是不是就是在庇佑六连元啊?听说先前六连元利民的改革得罪人才被贬。结果北疆哈城不到六年时间发展可好了。”
“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这么想。看那神箴说的都直白啊,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那看的不就是六连元嘛。要不然那么多衙门不显灵,偏偏六连元一来,顺天府衙就显灵了!”
“你们别胡说,让文财神听了不高兴。这位是文财神!”有读书人开口,带着恭敬:“大名鼎鼎的比干!”
一听这名,附和声就更多了:“是文财神爷啊,那我就懂了。文财神爷定然是看咱们六连元是农家子,专门给人来送钱的!”
“哪能这么粗鄙。定然是来保护六连元的!想想比干那多忠义啊,是被昏君给挖了心肝。戏本都这么演的。”
“…………”
黎元庆听得周遭都不带遮掩音量的八卦声,面色沉沉,佯装吩咐查探边给排队的百姓备一些茶水以及给神像准备祭祀之物,退回了顺天府衙门。
退到自己的办公厢房,命心腹衙役守在左右,确认无人能够窃听后。他迫不及待吩咐:“赶紧去找大理寺,不,锦衣卫报案!”
师爷都眼睛都瞪圆了。
“这件事必须请锦衣卫彻查。请锦衣卫带队亲自查下水道,查土壤查神像有无松香使用的痕迹。”黎元庆面色肃杀:“我怀疑有人在装神弄鬼。你带人去报案,我也要亲自进宫一趟!”
“那要不要派人找赵阁老?”
“绝对不能找!”黎元庆牙根紧咬,“幕后之人,冲我来也就是冲赵家来!”
“目前先隔绝与赵家任何关系。若是我真因这回的事情遭遇苛责,赵阁老日后还能设法施救一二。眼下直接把赵家卷入其中,那我就彻底再也没起复的机会,甚至脑袋都能搬家!”黎元庆说着最最最最糟糕的结果,心里的杀意更浓烈。
若是让他找到穿越者,定然要人死无全尸!
方解今日压抑的火焰,焦灼之心!
见向来从容不迫的黎元庆都这般忧心忡忡,师爷等人赶忙按照命令行事。黎元庆也急急忙忙直奔皇宫。
他目前虽然是区区六品小官,但到底得过承平帝青睐,又因哈城管理得好,得过帝王许诺能够直面君。
都顾不得书面呈送,黎元庆直接张口提及神像一事或许有人在诋毁承平帝,便开始静静等待。
等到夕阳西下,黎元庆眺望着夕阳残血铺向巍峨正红的宫墙,看着宫墙红艳被吞噬成阴沉的殷红,透着气死。
他觉自己脖颈也有些凉飕飕了。
也因此越发恼怒,憎恨背后设局者。
就在心理把所有脏活都骂尽了,黎元庆看着神色冷冽的锦衣卫首领盛旭,迎着人横扫过来的犀利眼神,他有瞬间感觉自己看见了活命的希冀。
盛旭瞧着面颊都带着些冷汗的黎元庆,面色幽幽打量一二。也没开口说话,便径直入内,单膝跪地禀告:“卑职有罪,黎元庆报案诉说的侦查方向却有人为伪造的痕迹在。甚至神像底部还有黄豆芽的痕迹。”
“黄豆芽?”承平帝听得完全没料想过的玩意,倒是有了些兴趣:“确定是黄豆芽?”
“卑职命人寻了些老农。”盛旭道:“老农说黄豆发芽时力量巨大,能够顶起石磨!目前卑职已命人在牢房里实验,看看黄豆芽能否顶开石砖。”
承平帝有些好奇:“那金光呢?”
盛旭道:“卑职去天桥抓了些坑蒙拐骗的道士询问,松香末混火焰焚烧会有金芒。但此举需要火焰配合。可神像周围并无火焰。”
“至于蟒袍写字——”
“这朕懂。墨水以明矾为原料,便能让空白纸张上的字迹在特定条件下能够显现。”承平帝道:“还有用墨鱼汁的。先前江南那边抓科考舞弊都抓到过。不足为奇。”
“朕奇的是这半阙词极为霸气!”
“不知是何人所做。”
字字落重音,承平帝愠怒:“就冲人这词的豪情,不像是隐匿暗中使用鬼神之说的。”
“请皇上恕罪,卑职目前毫无头绪。”盛旭听得帝王对词更在意,脑袋都恨不得缩进金砖缝隙里头。
他们锦衣卫大多是莽夫,让他们抄家杀人,那还是个个能手的。
论分辨诗词歌赋这些细腻的词风曲风,来推测人的性情,那是两眼一黑,抓瞎!
见心腹一个大汉露出羞愧的窘迫来,承平帝也知道术业有专攻的道理,宽慰盛旭在短短白日时间有如此进展已然不错,暂且先继续查清神像原理,追查神像痕迹就行。
“这神像总也是人造的。去工部找个专业的查查是哪里烧制的手艺!”末了,承平帝还指点方向:“另外直接派两侍卫贴身照顾六连元。”
“若不是六连元贼喊抓贼的话,他应该会倾尽全力证明自己的清白。”
“是!”
承平帝正吩咐着,听得叩门声。
他斜睨了眼盛旭。
盛旭有数,保全领命,起身查看。就见大内监低声禀告钦天监监正求见。
闻言,盛旭都觉监正是来找死的。
埋汰着,他小心翼翼朝帝皇禀告。
承平帝神色淡淡,道了一声宣。
被宣见的钦天监监正匍匐叩首,“皇上容禀,顺天府衙门前的神像乃是文财神比干。故此,臣不敢擅做决定。”
“为何不敢啊?”承平帝笑盈盈问道。
“盖因戏文传奇演义盖过了历史正记录,乃至百姓都知比干是因劝谏昏君而亡。此事此神仙出,臣斗胆是有人暗中作祟,想要引导愚民。”监正说着一副愤慨的模样,昂首望着帝王:“故此老臣私以为要狠狠揭露此神像是歹徒伪造的!”
“爱卿就不怕让百姓惊诧,咒骂与你?”承平帝字字落重音,居高临下的俯瞰着跪地的监正:“不怕朕动怒杀了你,换一个知道给朕营造神迹美名的?”
监正迎着迸发的杀意,面不改色,甚至一昂头:“皇上,臣僭越,臣怕!”
“臣怕死!”
“那你还这么说?”承平帝嗤笑着。
监正见承平帝反问,微不着痕吁口气,庆幸自己赌对了一把。
承平帝可是靠着自己夺嫡争来的皇位,简言之不傻。
且登基之后也是励精图治,改革弊端。简言之是奋斗的霸主。
霸主此刻是不屑所谓的神迹为自己添光彩的!
感慨着自己或许能够捡回一条小命,没准还能简在帝心得帝王一丝看中,而后大笔一挥赐予他万金,让他好造出一个比张衡地动仪还精确的地动仪!!!
想着心心念念的地动仪,监正不敢有所隐瞒,赶忙说来原委:“不敢欺瞒皇上,臣前几日跟护北侯喝酒。护北侯因望子成龙闹出了些笑话,他不愿折腾儿子又不敢得罪老娘,只能拉着臣絮叨让爵这奇葩的主意。”
一般而言,爵位是父死子继。
哪有当爹的还活着,就把爵位给儿子的?
亲眼看了一场笑话的承平帝:“…………”
想想要活动,要把儿子塞进锦衣卫的夫夫两,承平帝勉强点头,示意监正继续说。
“老臣劝他,他反过来以侯爷至尊威胁臣。”监正叹气:“最后臣鉴于江侯也的确义气,曾经帮扶与我,故此便下衙后随他去天桥寻找骗子。”
“三日下衙皆陪着他。骗子是一个没找到,江侯又因沸腾油锅里取铁球等等江湖术士手段赏银一二百两。”
“太过阔绰了,吸引来某个骗子,说是江南那边传来的神奇玩意,能够在衣服上写字避开某些侦察。”
监正道:“江侯虽望子成龙,但也知道律法规章。当即将此人扭送去了大理寺,告他诈骗当朝侯爷。”
“故此老臣今日一看那所谓蟒袍显露箴言,便知定有猫腻!”说完,监正沉声:“皇上,臣斗胆,蟒袍的料子非一般道场所用,乃是皇家供奉之物。”
“故此,臣有个掉脑袋的揣测。”
“既然开口了,就别扭捏说个彻底。”承平帝道。
监正深呼吸一口气:“可能是皇陵陪庙供奉的神像。”
先皇们需要朝臣祭拜,也需要拜神,寓意在天之灵依旧掌管大周天地。故此被大周认证的正统神像也一一被供奉在皇陵庙宇中。
承平帝愤怒拍案。
监正吓得紧张磕头:“臣……臣不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