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煜佑顺势接过，他对于食物的要求不算特别高，因为在家里的时候时不时会吃到爸爸妈妈因为太忙而烧糊或者做得半生不熟的饭菜，小时候自己试着学做饭也总是失败，那些四不像的物质最后通通进了他一个人的肚子。

不能浪费食物。

独立的人有一个不错的，三三两两明显，三三两两暗匿的特点：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不会用这一点来要求别人，因为世界上每一种个体都是独立的，无法相互干涉，这是读书人基本的持有，也是大家最先学会的东西：尊重。

不过，他一定会用这一条准则来规束自己，这同样是一种尊重，对自己，对万物。

稍微走神了一下，尹煜佑收回视线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面前那块味道过分旖旎的蛋糕上，好像房间里面放了太多花，馥郁的花香堆叠争艳，变成了吵死人的无指挥交响噪音。

仿佛缺少了交警的首都街道。

他轻轻地移开了视线，好吧，即使是他，面对这么新鲜的东西，也不是百分之百想尝试，并不是每一位船长都像杰克一样勇敢无畏，并且钟情大海。

他是人，一个非常普通（正常）的俗人。

只想过安安稳稳的小日子。

自烟火中出生的人，终究要回归于烟火，人类的生长起源于襁褓，所以我们直到老态，依旧感觉到被窝是很舒服的东西。

因为那是来处和归处，是高层意义上：人的本源。

有的人贪生怕死，说好听点，也正常点，那叫珍惜生命，是值得被上帝鼓励的行为。

不过，调侃归调侃，手里的东西到底是一片心意，情感的融入让泡沫也变得沉甸甸的，闪闪发光，真正成了宝物。

正如同不能随意丢弃的情书和礼物。

人为人轻贱，人由人而贵重。

物质等恒，同辈相惜。

其反之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两相同道，阴阳轮转。

因此，有素质的尹煜佑并没有直接将投注于上的目光挪开，而是微妙地转移视觉的焦点，将目光凝聚去了蛋糕后面的灿灿脸上。

美术生都是重情重义的花，无论外表如何，香味必然是浓烈的。正如同仙人掌，它外表朴素嶙峋，可是开花时节艳丽动人，那是小小的仙人掌对世界最动情也最宏大的告白。

万物盛极动九天，总有人为了尘而停驻。

你为尘，我为尘，他为尘，还有她、它、祂，同道。

实际上，也不是他主动想要注目，而是那个人现在的眼神实在有些……耐人寻味。

像是一本打开的外语字典，或者是截获的电报，要么是一处古墓和遗址，文字还残留着一些，便作无声盛开的花，勾引人去读，去研究，去弄明白里面的意思。

仿佛天文望远镜和显微镜之后的世界，那是神的暗语和谜底，那是待解开的方程式，是随时会被吃掉的禁果。

灿灿似乎知道他这次能够休息的时间并不长，所以进屋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摘掉帽子假发和口罩，于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那双特别的蓝粹眼睛就被一大片朴素的黑色衬托得尤其惹眼。

似广阔荒芜的盐白地当中，唯一一处湛蓝色的湖泊。

似一大堆黑曜石当中，唯一一颗海蓝宝，愈发明艳。

似逢年过节时，回到老家的寥寥数个年轻人。

原本，它或许在家里不值一提。

但，让尹煜佑好奇的点却不是这些表面的肤浅东西，而是灿灿看着他的眼神，那跟以往不同，依旧是相似常恒的平静，只是他所熟悉的温柔退却了不少，露出来的部分，其中泛出丝丝的寒意，整体却不及秋的凉断绝爽，更像是早春的湖泊，充满了希望，只不过表现出来的结果仍然是冻人的。

春与秋，一个孕育，一个送绝。

这种神色有些眼熟，就像是……老师的眼睛，尤其是他发现你犯错的时候，那样温和而不失严厉，平静之下蕴藏着警告。

尹煜佑的脑子里豁然：这是有所嘱托，有所叮咛，并不放心的眼神。

灿灿应该是在担心他什么。

“恬恬怎么了吗？她是不是身体情况恶化了，影响了感官神经？”尹煜佑叉起一勺蛋糕，趁还没送进嘴里，赶忙塞了一根柴火，好让自己舌膛里的火点燃，“所以才需要用这么……咳咳！刺激的东西来唤醒味觉？”

好吧，灿灿这一次很诚实，没有骗他，蛋糕的味道确实新鲜，像是好几门大炮在嘴巴里同时炸开，而那些炮筒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调料，弄得他嘴里像吞了不少恒河水，又像是穿着红衣服惊扰了公牛，横冲直撞，鸡飞狗跳，乱七八糟，人要上吊。

灿灿的眼神微微暗下去，他想把握这为数不多能见面的几分钟，尹煜佑的休息时间并不长，他来之前都调查过了。所以，机会宝贵，光阴似箭，他并不乐意再提起别的人，那是白白浪费，他希望两个人之间的话题只围绕着彼此展开。

就像是约会。

但……沺恬伊这个借口是他刚才提出来的。

灿灿心里就不由得发苦，这完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