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有些凉，仿佛人型的冰块，隔着一层棉质的布料都没能阻挡住那股略微，非同一般的感觉。

低于体温的霎触像一块放进嘴里的薄荷糖，瞬间唤醒了尹煜佑的理智，使得他脑袋里大面积的愤怒火焰被摁灭了几簇。

他这才听见了周围的窸窣声和八卦的主播们靠过来的声音，意识到如果继续吵闹下去，反而会加重沺恬伊和乔佳欣的恶名声，便住了嘴。

他这次前来是想要帮忙的，不是为了把事情闹大，更不是为了把两个女生绑在十字架上接受审判。

不管是火焰还是人们的目光。

或者说，后者更甚于前者，最毒不过众人恶。

最起码，她们不需要接受周围这些人的审判。

大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屋里屋外，同在一块台阶上找饭吃。

众目睽睽，众口难调，把一个本来无辜的人放在公共之间，并交出他身上对应只为自己开放的生杀大权，这是可笑的，也是愚蠢的。

尤其是，当这个人过得比大部分人好的时候。

沺恬伊和乔佳欣的生活再怎么艰难，好歹她们也能够勉强吃饱饭，算是在沼泽里露出了一截头，哪怕照到阳光的机会不多，甚至没有，也比窝在淤泥当中强。

而弯下腰，低下头，再向下看，就会发现泥粥当中，还有一片密密的“灌木林”。那些植物都还活着，都在努力挣扎着向上攀爬，而其中只有勉强供给的水分，营养因为密集而极尽稀疏，甚至连呼吸都困难无比。

仿佛贫民窟，肮脏，拥挤，不透风，哀号遍野，咒怨四起。

那是浩瀚的沙漠。

沙漠存在于沙砾之间，广阔荒原，浩瀚海洋，淼淼人间，无尽星空……

甚至，发达的森林，繁盛的花海。

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片沙漠，唯独真正的善良逸然。

人间有时候真的是一个大囚笼。

所以，把她们两个人暴露在饿兽中间是危险的，无异于丢下了肥肉。困苦让人野蛮，为了生存，大家会丢掉文明，不管上层还是下层。

只不过，食用的时候，有的用手抓，有的用筷子，有的用刀叉。

形式不同，本质不移。

人类无外乎如此。

因为人类和野兽相反，野兽群聚会缓慢而逐渐的衍生出智慧，而人类群集反而会使得他们回归野兽，向下堕落。

因为文明需要一定程度的，有规划的隔离与束缚，而隔离是以规划进行束缚的前提条件，就像各种化学反应的对应要素，缺一不可。

群聚的时候，欲望被集中放大，成为吃人的怪兽，隔离减弱甚至消失，束缚遭到冲击，就像调好的饮料被兑了水，作用大大减分。

缺少了束缚的人类似是脱了衣服，几乎赤条条，便成了原始的形态——兽。

欲望滋生毛发，文明集成金属。

青也，金也。

迥异之。

世界姹紫嫣红，人类尚形婴儿。

感觉到尹煜佑努力让呼吸平稳了下来，灿灿抓紧机会继续劝道：“我们言尽于此，接下来的事情就让她自己想想吧，毕竟你没办法真的涉足沺恬伊的生活轨迹，那是她的私人领域。”

尹煜佑明白灿灿的意思，私人领域向来是绝密的，他没资格触碰，绝对没有。

他只是朋友，也永远只能是朋友。

灿灿说完刚才的那句就回头看了门口的地板缝隙一眼，确认有没有阴影围过来，这可以决定他接下来要说几句话，以及什么时候把尹煜佑带出去。

已经有阴影聚了过来，只不过面积不大。

他加快了语速，又谨慎地将声音压低，保证只有屋内的人能听到，“而且公司不提倡男女主播私下里走得太近，会有绯闻滋生，这对于无名的主播来说有可能是灭顶之灾，会提前结束大家的职业生涯，除非有合作的需要才可以例外。”

“我们今天在这里待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如果再被黄耿耿那种有心的人蹲守记录下来，就容易引起非议。”

“你现在自身的处境很危险，不适合再增加身上的舆论了，就像踩在春天的薄冰上。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这才是当务之急，煜佑，泥菩萨先度己。”

灿灿把视线从尹煜佑身上挪开，接着看了乔佳欣一眼，又轻轻点了点头，其中有打扰已久的歉意，又有准备告别的明意。不过乔佳欣总觉得，那双明亮的蓝眼睛似乎是在点醒自己，而其中的寓意隐瞒不言，只待她察明。

仿佛菩萨默默的注视。

这是无声的引导吗？她想。

“该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是女生们之间的环节，我们就不要插手了，走吧。”

时灿暄揽着尹煜佑的背，准备拉着他离开。乔佳欣送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她就像一条快要搁浅的泥鳅，被尹煜佑这丛水草缠得呼吸不畅，而且……她瞄了一眼桌子上的闹钟，自己已经耽搁了太久，再不动身，就赶不上完成下一位嘉宾的妆容了。

今天给沺恬伊化妆的时间长达五个小时，按照她平时的手速，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她给四个人化好精致的全妆，再帮忙搭配几身出镜要穿的衣服。

她在业内的名誉可不能坏，有了庞绅勋从中斡旋调剂之后，现在她几乎是靠着线下化妆在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