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过分了。”乔佳欣摇着头,仿佛跌了足的吊脚楼,摇摇欲坠。她双目失焦,定眸凌乱,就像纷纷扬扬的碎纸屑,再不为一瓦全竞赏。
又像是,失了水的狐狸刚被打捞上来,冻得瑟瑟发抖,茫然盲知,形貌狼狈不堪。
她想抬起头看看尹煜佑,再用凶狠锐利的眼神瞪回去,像一贯的做法,对所有人呲牙咧嘴,张牙舞爪,叫他再不敢轻言薄礼于自己,可是却发现居然做不到,哪怕只是那种最简单最基础的动作——对视。
因为她连挑起眼帘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和他对峙了。
一个弱者,一介草民,一叶流黎,无异于一片树叶,要怎么面对全副武装的将军呢?叶子才不抵枯木。
她甚至不敢听风吹过他刀刃的声音。
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在这方面也是很懦弱的,她原本以为经历过了从前的磨练,又有岁月这炉火焰的捶打,无论怎么样,她的心都应该修炼得坚韧了一些。
特别是在自己最软弱的人际交往方面。
原来不管走过了多少公里岁月泥纹,她始终是挨千刀的弱者。
狐狸再怎么聪明,到底不比老虎和豹子,始终是小体型的兽。
怪不得能被变成宠物。
她理解了。
也发现了。
今天之前,她只觉得尹煜佑这个人不错,不像庞绅勋和公司里的,以及自己遇到的,其他很多男人那样。他不龌龊,没有歪心思,一心扑在眼前的问题上,既可靠,又单纯。
今天之后,她发现这个人意外的还很有威严,让人有些畏惧。
特别是对她这种喜欢钻空子的社会虫。
原来单纯干净,又能靠自己在这个社会上立足的人,不同程度的具有一些凛然的气质,像宝剑的锋刃,冰块的凛冽。
善良本身就是一种锋芒。
哪怕最柔软的海洋,也可以吞噬无数生命。
万物的刃以其之长。
性状相似,形状各异。
“……”乔佳欣还想说什么,但是察觉到自己连头都抬不起来之后,嘴唇便也一并的,张不开了,仿佛被无形的线或者是最厉害的胶水给缝上了。
仿佛关上了大门,便看不见城里的风景,只隐约听到其中的喧嚣,那是她颤抖的肩膀。
是花和叶在风中瑟瑟飞舞,缓缓飘落,是仙女被贬谪的过程,是李白坠水,陆游终托,是刘姥姥的泪水。
灿灿有些心疼,但是不为所动。
感受和行动,心情和意志,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尹煜佑自然看到了乔佳欣的抗拒,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显然受的打击不小,而且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她的眼睛里似乎还有……泪水。
那双眸子雾蒙蒙的,让人看不清背后的真切,又似乎是心支离破碎了之后,再也没有牵系泥土的分量,于是全部浮于表面,成为了玻璃般的碎块,这使得那双眼睛的主人看起来楚楚动人,仿佛琉璃,宛如灵兽,尤似仙子落泥。
犹如浮萍。
人变成这样的状态时,是最可怜的,也是最容易惹得四邻怜惜的。
但是尹煜佑的心依旧坚如磐石,他确实可怜乔佳欣,因为她现在的姿态,也因为她为了生存不顾一切的姿态,可怜到了可憎。
仿佛买题的艺考生,和偷画的比赛选手。
这是在人生的开卷考试中公然作弊。
而涉及到了朋友的时候,他不想袖手旁观,再不想了。
林逸的离开让他变得愈发厌恶这种苟且的,一定要活成老鼠的“败类”,尤其是这样的败类居然还是自己的朋友。
他必须教训,轻柔的不行,那就严厉一些,再一些。
总之不能不管。
试想,上学的时候,如果一个一事无成,天天混迹度日,还总是欺负其他人的渣滓意外成为自己的朋友,以欺瞒和伪装的方式。那么他一定会在发现真相的时候忍不住露出丑陋的表情。
那是他自己的神色,也是她让他露出来的。
令苹果腐坏的诱因可以是旁边那些水果身上的霉菌。
让好孩子学坏的理由是班级里的混混和他们所造成的“臭鼬气氛”。
万物之大半很轻柔,拥有传染的特质。
“善良”有时候是罪源。
他没有资格批判谁的路,农户不批邻里耕浅,他自己现在也不过是到处捡肉吃的半吊子和乞丐。但是他的这双眼睛还清澈,依然是灵魂的至宝,他看得见,每个人背后都明明有很多条路,并不孤独。
只是,他们不想放弃手里的一些东西,比如心疼荆棘会撕坏身上昂贵的丝绸,讨厌油污沾染自己洁白的双手,或者不肯弯下笔挺的脊椎,踢不掉代表身份的皮鞋,所以才把自己逼到了所谓的“走投无路”。
那是虚假的绝望,真正的绝望是雪崩于前,就连呼救都不能。
世界想要杀人的时候,正如魔鬼的镰刀挥下,不会给人类任何求救的机会。
我们拔草摘花坠崖也是如此。
水冲尘埃,大火噬人,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