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的波动因摩擦而带起热度，稍微融化了一些原本竖起的坚硬冰层，乔佳欣的戒备和抗拒有所松动。

人类因为是情感组成的精神网络型状生物，所以其实有很多空子可以被钻，因此很好哄，也因此，当接收到的信息过于庞大时，哪怕是人也容易呆滞，那是网眼被堵塞了。

用个调皮的说法就是，消化不良。

没错，情绪也会消化不良。只要有网络状的东西，都一定会产生这种情况，就像1+1=2，E=MC2。

乔佳欣叹了一口气，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像穿了一条裤子似的，又像是同卵的双胞胎，心有灵犀？不然怎么总是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能够准确无误补上呢？像放电影一样。

她有些羡慕，她和恬恬就少有这种默契，最多是清楚对方喜欢吃什么，生活中都有哪些小习惯。

而相比之下，面前的这两个人认识也才不过一个季度而已，还是在工作场合上。

不是都说，工作场中难出现好朋友吗？就像斗争激烈的朝堂和国际局势中罕有真情谊，说白了都是互相便就，不过是利用，程度不同而已，面前倒是有一组例外的样本。

仿佛鸡群里的一对仙鹤，乱入绿毛鸭子堆的两只白天鹅，模特进入了普通人中间，乖乖女无意闯入黑|帮根据地，放进脏乱差外卖小店的两斤和牛，摆好的黑子中出现两颗白子……

正常情况下，在磨坊这种因为供能巨大所以消耗也不小，自然增生了溶解特制的场合中，就连本来很要好的情谊和天性单纯的人，也会被磨碎变成漏缺才对，就像白布掉进了染缸里，就像滚去野兽爪子底下的生物，就像她和沺恬伊的友情。

就像……已经变质，坏掉的沺恬伊。

有些食物不管是闻着，还是看着，都像是还好，比如桃子，比如变质的冲饮粉，掰开之后才知道，原来里面已经坏掉了，不能吃。

是个废物。

她个人倒是从一开始就并不纯粹，只不过大学里的环境太单纯，那个时候并没有多少施展的机会，因此显得她像个好人而已，她和沺恬伊根本不相同。

能相遇，全凭运气，能成为朋友，全凭那个白痴心肠太好，又软又烂，对好些奇怪的人来之不拒，仿佛承载万物的史莱姆，仿佛是——清水。

不过这么想着，乔佳欣突然又觉得有些不爽，感觉自己被无名落下了。

她不喜欢在擅长的和能做到的区域里被人比下去，那样容易受到轻视。

而她受够了蔑视和它所带来的侮辱。

她不想再被关在厕所里吃脏卫生纸——

她受够了！

情绪冲破理智一点，旋即喷涌而出，炙热烫得乔佳欣嘴巴一哆嗦，并不温和的话脱口而出，“多管闲事！”

“你们懂什么，不了解底层主播的辛苦，也根本不了解女孩子在这里生存有多艰难，就自以为是当长师。在我变得更讨厌你们之前，赶紧滚！还有，别妨碍我工作，你们又不养我，就别像苍蝇一样绕来绕去，真是惹人心烦！”

她怒目瞪着尹煜佑，看都不看旁边的时灿暄，因为她不了解这个人的底细，但是却猜测得到尹煜佑的脾气很不错，不会轻易生气，最起码他现在并没有真的生气。

所以自己喷薄也没有多大的关系。

小狐狸炸毛并不会惹怒神明。

尹煜佑不是神，当然不是，但对于乔佳欣来说，他的无量就像瑶池温良。

男生生气是什么样子？她从小见过了太多次，也切身感受过，并被灼伤过很多次。

这种讨厌的，天生物理素质就优越于另一个群体的物种真的怒冠爆发的话，无异于棕熊扇了人类一巴掌。

轻则震荡，重则尽碎。

神的一点为人之巨力，凡尘难以抵抗，只得滚滚又嚣嚣。

见扑朔，入迷离，不得真格。

灿灿皱了皱眉，不懂乔佳欣的情绪为什么这么敏感，明明平时偶然见到，或者是听别人说起来，对她的印象一概是成熟稳重能干巧手，有时候，还有一个八面玲珑。

那是稍微和她接触过的人另外留下的评价。

不过，她肆意爆发，并不管束情绪的原因他倒是知道，这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女孩，自然看得出来面前的两个人都是脾气不错的，可以依赖，因此，她在称得上“朋友”的人面前便卸下了心防，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总而言之，这种无赖又无端的表现，其实是她在对他们撒娇。

是信任的表现。

这种东西在这个勾心斗角，小暖滋生，大寒不改的丛林里既珍贵，又愚蠢，如此粗鲁，如此率直，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