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最需要做的是权衡利弊,如果自己的死能够带给更多人好处,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放弃自我的生命。
自我性命,不过如此。
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
甘霖的降落是为了成全,他也可以做一场甘霖,化形为无,哪怕不滋润万物,也不要拖累大地。
他甚至可以做一场雪,以无情的形式悄悄带给世界最重要的滋润。雪是神明闭目休憩时分,却早就给大地设置好的定时礼物,仿佛花园里的准点浇灌。
神从来不曾忘却世间——这里有祂的孩子们。
很少有母亲不爱孩子,最起码,神明祂不会。
正因为看得远,但还是个人,所以对于时灿暄来说,哪怕不做好人,他也不要做罪人。
法律意义上的。
当然,道德上的罪人他已经是了,他也不在乎背后的指责,他有自己的坚持和正义评估准则。
只是,尹煜佑看着他的时候,那份发源于心里的,下意识的抵触和愕然,还是让他有些受伤。
那伤口似乎不深重,只是浅浅的一道口子,应该很快就能愈合,但是因为生长在最柔软还最特殊的位置,导致常痛常新。等他再仔细看的时候,竟然还变严重了,成了深不见底的峡谷,直达心脏深处。
所以,这道伤,大概是永远不会好了。
心伤难愈。
有心之人才成大爱,须热心冷眼,所以被迫做选择的时候,他们并非无情无义,而是不敢苟同尘俗欲流。
河流不会为了某一人而停止奔腾,夸父同样需要遵循这一条规则。
因为心软,虽然心宽可容纳万物,但是伤口像种子,在泥土里种下去之后不仅根深蒂固,还会发芽壮大,白白占了一大处空间。
人间无垠,悲哀无量,佛眼才永远含着一抹忧伤,那是无法被治愈的慈悲。
也因为如此,佛才是佛。
而灿灿,显然还是个人。
可以说,他是“佛”的预备役。
不想被对方察觉自己其实在观察,为了不破除冰层,让尚未成熟的春风和泥土见面变得更尴尬,他愣了一下,伪装自己刚才并没有在意楼道里发生的内容,而是一心扑在外面的风景当中沉迷而不知所想。
不过这也不能太持久,毕竟尹煜佑已经开了口,自己需要作出反应。所以很快,他就更换眉目的动作,作出明白了他意思的模样——
他脸上的神色自然转换,眼睛里的疑惑变成了明朗的颜色,不见一丝刻意的痕迹,显然已经知晓了尹煜佑的意思。这个速度是很快的,符合他据说聪明,实际也小有锋芒的人设,“她是沺恬伊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又常常形影不离,虽然之前就传出来她们之间发生了隔阂,不是那么亲密了,像宫斗的对立面妃子,但是刚才的情况我们都看见了。”
他垂下眼睑,无声叹息,“有些东西不是旁人三两句话和一两眼能断清楚的,尤其是感情,清官尚且不敢盲目触碰别人的家务案。情这件事,别人是理不清的,只有自己才明白其中的沟壑纵横,也只有自己才知道应该怎么在里面行走。”
“我们都是外人。”
他顿了顿,快速调整了一下心情,收敛好有所波动的声音,令神色回归了平静,仿佛面对采访时悄悄整理衣服上面褶皱的严律子干,又仿佛是外交大员,“所以在感情中迷路的人,其实,都是清醒的,人间很少有真正的笨蛋。上帝既然创造了人类,就不会真的放置某一个造物不管,只有你没有发现,没有它完全废置。”
灿灿伸出手在窗台上轻轻一抹,手掌翻转,他白皙的指尖沾着一点尘埃,放大了看,显得刺眼,仿佛老鼠跑进了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拉远了看,又显得无比和谐,因为这是人间的缩影。
有灰尘红尘才有味道,才富饶繁华,才是红尘。
“包括一粒尘,一只蚂蚁。”
尹煜佑再定睛,发现灿灿的指肚中除了尘埃,似乎还有什么东西,黑黑的一点,正在爬行。他靠近了仔细看,原来是一只蚂蚁,它在一小块尘埃中无助地彷徨,因为突然脱离了故土,显得非常焦躁。
灿灿降低手指,将蚂蚁送回了原来的地方,小蚂蚁匆忙跑走,沿着自己熟悉的方向。
它回归了光明——向着地狱深处。
人文以然。
尹煜佑突然有些伤感,神尚且不知,但他们这些主播就像是那蚂蚁,被真正掌握了帝盛权柄的巨人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生死不能自度。
在小圈子里,法律是不起作用的,人文虽然温柔,却可以在某些时候冲破法律。
法律如金刚,人文如米纸。
纸摞在一起,堪比金刚杵。
薄脆的东西有了物质的依托之后,就可以变得具有厚度,产生强度,超过一些物质。于人文而作用的依托就是“心”。
简称为“志”。
心让意念成为现实,精神借用物质传递精神,正如语音聊天。火箭升空、核弹爆炸、大楼拔地,无外乎此缘中道。
洗尽唏嘘,尹煜佑回归了思维,他点了点头,眸子里的神色越发坚定,这些是对灿灿刚才那些话作出的反应,“哪怕被物质拉远了距离,投缘的人心是不会因此而疏远的,一杯小酌就可以填补千日拉扯的差距,而真正的朋友从来都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