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哥身边,他才能安心,才不会在外面无边的风雨中害怕到颤抖。
他最近总是惴惴不安,因为大哥太安静了,这很反常。工作室里的气氛总是压抑到让人喘不了气,仿佛暴雨之前的乌云天。
厚重,不透光。
他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最起码对于他自己来说,大概是不好的。
“你笨啊,我不是指这个方面,这一层开始往上的谁不知道咱们爷俩穷。”任东未无奈地吐出一口气,有些恨恨的。
小助理疑惑地愣住了,“……那是?”
任东未的工作室在主楼的中间一层,从这一层开始往上数,占座的几乎都是大主播和中层主播,高级管理员也在上面那些楼层。
可以说,主楼的中上层开始,算是公司里全部有头有脸的角色集聚地。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高级的主播在自己家里和外部自由直播,很少来公司,只是偶尔来开会打卡,商讨事宜,平时神龙首尾凡人都不可见。不问庞绅勋翻阅在职演艺人员名单的话,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而底层主播集中在矮几层的“蜂巢”里,像最平凡的工蜂一样在狭小的格子间里忙碌。
其实真的要用这个做对比的话,中等和高等主播也不过是高级一些的工蜂而已,同样是牛马。区别在于高级的牛马接近资本层,日子和待遇自然要好上很多。
生活的口感更绵软,近似于顶层的那部分“奶油”。
这个对比从下往上阅览,可以说是:天上人间。
庞绅勋是在底层的管理人员中唯一的高管,也是唯一在底层的高管。对于这个低位的,犹如肚脐一般的层级,他心里既存在很多不满意,但是也借由地势低矮,山高皇帝远的优势而如鱼得水,习惯了之后现在变得有些不舍得离开了。
因为是唯一在底层的高管,他总感觉自己被一帮老兄弟撇下了,他们在高层花天酒地,做肺、咽喉和大脑这些要领,整天端着茶杯,欣赏着风景高谈阔论的时候,自己却不得不在底层看着无聊的韭菜,仿佛也成了一名受压榨的牛马。
这是不对的,更加是不公平的!
他明明是跟那帮人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算是,绝对是能跟所有首脑平起平坐的祖爷爷,现在却因为区区一个办公室的位置,多少有些被人看不起了,尤其是主楼里从中间几层开始往上数的人,其中有管理人员,有工作人员,还有主播……
居然还有主播,那帮蚂蚁!
被自己看不起的群体轻视,这让庞大主管心里恨得直痒痒。
但是独自身处底层,他俨然是公司的半个皇帝,又因为专门管理下面几层,他因此可以直接捞到不少好处,油水每天都灌得满满囊囊,日子滋润得很。
在上层的那些天老爷虽然说位份是高管,但总还会受到一些限制,毕竟这是在公司里,不是在公园里。
他不同,除了老韩之外没有人肯费心思和体力来下几层折腾他,那帮人眼高手低,倒是大大的便宜了他这条鱼在水里自由泳和随意吃食。
而且老韩的性格太庸废,太窝囊,常常说话不作数,所以他不太好管别人,除非特意撂脸子,抖抖虎威。
那样才有人肯留点良心,稍微尊重一下那个名义上的大老板。
他就又不同了,因为性格不温糯,也掌握着实际权力,在基层说一不二,没有人敢违逆,他伸伸手,一堆人抢着上前孝敬。
在地方百姓面前,芝麻官比皇帝还有威信。
天龙不近地头蛙。
庞绅勋对比着别人的日子,就逐渐明白了,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能当皇帝就没必要去高层当畜生。
现在的日子多舒服!
虽然被高处喝茶的老战友们看不起的时候仍然有点不舒服,但是想想自己能得到的好处和相应的自由,他也就释然了。
近民的优点之一就是不怕吃穷。
因为蠢人好欺,软致压榨。
有点小头脑的人最好待在市井,就像那市场中的各种贩子,因为一点智慧不够去高处对抗巫师、强敌、智脑,却足够让自己在平庸的人群之间生活得小兜丰足。
人要学会自镜和知足,方得圆满。
下游的鱼永远有食吃,哪怕是残渣点点如雨漫撒,似星似灰,也好过上游常发常有的生死搏斗。
小民多苟活,灵捷才得全。
小智不顶冠,身弱不攀岳。
君子多动,活在于灵。
可以说,除了吃饭的时候之外,基本上看不见公司的高管在餐厅里走动,原因很简单,高处的好洁者们看不起底层,自然看不起那个破餐厅里的猪猡麻糠。
但奇怪的是,当入了夜,他们又会主动深入底层,去暗不见天日的“地下”寻欢。
那个时候,便又不觉得脏了。
酒吧的杯子都是万人吻过的。
当回到白天,他们却拿着仅自己一人用的杯子,不许别人碰,往往那些杯子是昂贵的,里面的咖啡也多半是进口的。
但是在酒吧里,怎么可以断定自己喝的不是千万人残留的口水呢?那和直接饮用被污染的河水有什么区别?没有经过人工清理的河水其污浊程度可以媲美城市的下水道。
去过南方的都知道——
人是矛盾的,自主的。
智慧是复杂的,不纯粹的。
因此注定了单纯即蠢。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世事如此,人不为全,自不当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