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都不敢和家乡的人们联系,更加不敢和爸爸妈妈通话,我害怕他们喊我婊子,我害怕听到他们担心的声音,再用那种声音问我:丫丫,你怎么不穿衣服嗦?穿上衣服好不好?
——我也想啊!
恬恬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在颤抖,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似乎是害怕眼泪流下来。那紧阖的双眸中,那柔嫩惨白的脸上,露出了和她语气中的松散截然不同的沉重,她的心里一点都不快活。
女人难,女艺人更难,年轻好看还没有背景的女艺人则是无处逢生的野草。她低头,再抬头,最后环顾,发现除了拥抱地狱之外再也没有生路可以走,上帝不要她,或者说,根本看不见在瓮中徘徊的她,她被抛弃了。
真真喊天天不应,叫地小鬼百般缠。
所以为了不饿死,她只能投靠小鬼,与之为伍。
世界给她们设了一道死题。
活着是每一颗沙砾的宏愿,这宏愿汇成海洋、森林和社会,形成生态链,化生阴与阳,造生百色千万态,构筑起了伟大霓璨的世界,仿佛一匹精致的织锦。
尹煜佑感觉,这个女孩像被石头压住的蛙,明明就在自己熟悉的水域中,却没有资格快活和自由。
于是蹼和腿成了最讽刺滑稽的装饰品。
当社会吞噬自由的时候,人格就是最好笑的诅咒,是魔鬼伸向大地的旗帜,是对(受上帝照拂的)万物赤裸裸的挑衅和鄙夷。
这个世界,以王为大。
人类终究摆脱不了劣根?
快活和自由,这些明明是一个人所拥有的最简朴的东西,是出生之前,上帝给每一个孩子的“吻”,那是祝福。
祝福本来不可丢,所以这足以证明,他们这些家伙、这些东西,连“人”都不是。
那他们是什么?洋娃娃?破败不堪的垃圾?
因为若说是商品,商人不要他们,所以他们也没有这种次等于人的资格。
商品最起码可以活在台面上,而他们在阴影里。或者说是,“它们”。
他们是什么?
那么似乎只剩下……垃圾了。
——大家都说,只要不是出去卖,那么亲自劳动赚来的钱就不丢人,就是干净的,人也是干净的,可是我现在已经和卖没有区别了。
沺恬伊没有再说下去,旁听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抿住唇,眼眸中笼上了相同的阴影。只不过区别在于阴影的内质不同:灿灿想到的是苍生,是所有被帝盛压迫着的人,而尹煜佑想到的只有自己的朋友,沺恬伊一个人。
对于他来说每一个朋友都比天下人更加珍贵,对于灿灿来说,这一点刚好相反。
沺恬伊是上一季度来的女主播,刚刚大学毕业,人长得漂亮,身材好,性格温柔,又会跳舞又会穿搭,成绩也很不错,这样的一个人在主播中间一直是小有名气的,只不过她自己由于状况糟糕的原因,对于这些并不怎么知情。
即使她曾经是深谙自我魅力的,并且心底里有些不以为然。
所以这么一只出尘脱俗的天鹅被迫和那堆hama赖泥主管,还有好多大佬搅合在一起睡觉的事情,这在一些有能耐的主播中间自然已经不是秘密了,不过这种事他们也见怪不怪就是了。
反正在帝盛这个金碧辉煌的臭厕所里,再好再干净的东西也会被污染,哪怕它表面还是洁净的、好的,锯开来里面也全是污垢,恶心得要命。
这就是帝盛艺人……或者说整个直播这行,甚至是整个娱乐圈的本质。
主播们蝇闻风动,很快把一点传播得广为人知,再加上金以娜那堆人出于嫉妒故意从旁煽风点火,以及上次很多人因为沺恬伊被堵在楼道里动弹不得的新闻作辅助,大家对于恬恬有些印象,也因此她的遭遇被一传十十传百,不知不觉间几乎人人都知道一耳朵。
他们的态度大同小异,如同绘图册里的一页页,纸张格式及质地相同,画面内容却不尽相同,有缘分也存在差异。
这众生百相大部分还是带着善意的,单说这部分善意的,具体表现为了两种:
过得不如她的,会同情两声嘘,但是也寥寥寡用;
过得比她好的,也会嘘上两声,不过是可惜自己又吃不到一块好肉了。
悲欢不同也不通。
他们的态度洗刷出一条埋在河床淤泥之下的硬道理:当你境界难过还处于低谷中的时候,就连路过的冷水都要踩你一脚,天上的云也要因为看不惯而吐你一身唾沫。
这个世界本是开始有生态的那个模样,那才是原始——原始森林。
而恬恬的事并没有引起多么大的讨论度,哪怕她小有名气。
帝盛不缺美人,更不缺花边新闻,像这种癞hama吃天鹅的故事屡见不鲜,算是家常便饭,就像饭里的米粒一样常见不鲜,哪怕是天鹅自己“犯蠢”也只能引发一样的舆论效果,水花不大。
只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会因为一名美人的坠落而暗暗自喜,自以为她的尘落空出了一个位置,让自己可以再被顺势抬高一记。
鲸落的时候,好久吃不上饭的小鱼最高兴。往常,鲸是恶狼,现在,弱小的它们每一只都是恶狼,每一张嘴都是一只音符,共同张开嘴巴撕咬的时候,刺耳参差的高音让神也得捂住耳朵,暂避耳目休憩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