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那个时候我的意志在死亡,灵魂在消泯,但是身体怎么也不愿意陨落,一直抓着最后一根藤索。”
他再一次回过头,还耸了耸肩,声音轻快不少,似是自嘲,“所以我活了下来,现在也就比当时好了一点,但一点也算是好了很多。”
连环诗意的话像蝴蝶翩跹,让尹煜佑动容,他垂下眼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说到状态,自己现在又何尝不是呢?
林逸的离开不只系于他自己,他也带走了他的灵魂。
这就是亲人离开的代价。
凡交心亲近之人都可以称为亲人,并不止步于血缘关系。
亲人和自己水乳交融,逐渐血肉交融,浑然一体,他们的离开伤人伤己。
所以人往往不是为了自己而活。
看到尹煜佑愿意理会自己了,孔峻熙不着痕迹地转过身,眼角眉梢却压不住笑意,竟是得意。
但是他的声音依旧如冷潭,高手就是高手,“那段时间我的状态无精打采到周围人全部都不敢靠近我,包括我的助理。他们以为我得了什么精神疾病,公司想要送我去精神医院看看。”
尹煜佑的心里暗惊,一双蜜色的瞳仁抖了抖,仿佛上帝在慈悲。他没有想到这么光鲜亮丽的人也有过那么难熬的时候,这个人现在云淡风轻说出来的一句话,看似只有一分痛,在当时说不定有九分剧痛。
成功的人都会下意识掩盖自己的伤疤,只在不经意的时候才露出一角。
后来讲给别人的“故事”,在曾经真正发生的时候,全部都是山崩海啸的——心理灾难,非一人螳臂可当。
能活下来的都是火中的凤凰。
孔峻熙微微收住了口,打算歇几口气。刚才讲述那番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幽远,其中带着一些凉意,像秋天的旷原。它只是随着季节变换,什么都没有做,却可以抽走一个人的思维力气,那是灵魂的骨干,相当于身体的脊椎。
没有力气思考的人是废物。
但是这一点决定不了整个人生,除非你每一天都不思考。
那便是木雕了,会活动的木雕。
远低于人,从物质意义上来说也劣于人。
“前辈,谢谢!”尹煜佑捉住这个空隙,轻声开口。
前辈安慰了自己这么久,而且很可能是特地为他而来,他不能一直不表态,只顾着沉湎于自己的悲伤,要么就是走神。
他还不是忘恩的畜生。
孔峻熙噗嗤笑了一声,“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呢!”
他朝身后扭了扭头,“走吧,去我家。我饿了,也有点想念你的手艺。而且我买了新唱片,还没有听过,正好找个人一起欣赏。”他的眉目多云转晴,脸上只剩明朗。
尹煜佑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主楼。
“假我现在帮你请。怎么样,走吗?家里有果汁和酒,随便你挑。”鉴于上次的事情,孔峻熙委婉地圆善了自己的清白。
尹煜佑果然没有察觉这种刻意的话语修饰,他只看到了坑里的胡萝卜。当然,他不是吃货。
只是还没有学会分辨。
孩子成长需要一个过程,所有没有被人心风雨洗礼的人,哪怕到老都是孩子,是纯白,或者是纯色,总之,简单干净。
孩子,也可以不只围绕身体发育状态而定。
随着小方收到孔峻熙直发的任性要求,尹煜佑已经又一次坐到了孔峻熙的别墅里。
他确实需要一个地方疏解一下,而环顾偌大的园区,竟然只有这一处背负着剽窃和侵吞自己作品嫌疑的地方可以让他放松一下。
多么讽刺!
音乐开着,像无意义的梦呓。一罐冰凉的东西裹挟着醒神的寒气被塞到他手里,咚地一声,另一个罐子和它撞了个满杯。
从加重的寒气来看,这也是一罐差不多的东西。
罐子撤开,孔峻熙明媚的笑容露出来,他已经脱掉了外套,身上显得更素了,丁零当啷的金属装饰几乎全部摘掉了,只保留了一两个,不知道是因为在家想要放松一下,还是害怕划伤客人。
尹煜佑没心思追究——
他的神思被他如狼落燕一般的闯入短暂搅扰了之后,其它时候都是死水般的沉静,其中的每一滴俱是林逸的音容笑貌。
兄弟的突然死亡带给他的打击太大。
他是他的一半活性,他一走,细胞提前进入了枯亡期,尹煜佑甜蜜闪亮的焦糖色变成了秋落叶的枯黄。
少年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