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刚才那些赶急吃粮的主播来说,显然是后者。他们是滚轮内的仓鼠,为了不被甩出去,为了活着,只能靠着一双小短腿拼命奔跑,却没有任何主宰滚轮的能力,任何东西都可以轻易将它们丢出去。
它们的命不是自己的,太过弱小的话就会变成别人的物资。
物资自然没有人权,低位低价于人类。
但是对于尹煜佑这只无心滚轮上那些食物的另类来说,滚轮自然威胁不到他,他也没有必要按照上面的速率奔跑。
但是,那些随大流熙攘的仓鼠们也在努力为自己活着,尽可能抢一口新鲜空气。
哪怕吃饭的时间,尤其是名额实际上是很有限的,每天的饭点也有许多主播会尽可能挤出时间来吃饭。
毕竟这是人生延续的纲常之一,这就是小鼠们为自己争取的短暂闲暇。
他们中间和助理关系好的,就可以瞅准时间溜缝出来,将吃饭时落下的直播时常在之后补上,但是关系勉强的就没有这个权力了。
所以也有不少主播会帮助同伴带饭,往往来的时候一身轻,走的时候满满当当一身货,跟赶集的小贩情况正好相反。
还有一部分主播因为直播实在走不开,出来的时间太晚,只能去挤超市,这就造成一种很热闹的现象:每到了饭点,总有很多人踩着开工的尾线,化身疯狂麦克斯一路风驰电掣地搭着电梯赶上工。
实在是为了活着,不容易啊!
工作稍微一久,大家都明白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于是年轻狂妄的观念慢慢被改变,为了赚钱不得不忍痛切开时间吃饭,之后又加倍将精力投入直播当中,赚的钱却往往不够消耗在超市当中的饭费,于是也有很多人网购拼零食。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明明在赚钱工作,为什么生活却越来越穷,每个月都入不敷出?并且欠债这个开口还越撕越大,直到完全吞噬了那独草般的主播。
关于这种事情,公司里还有一个著名的笑话,在主播中间,尤其是私下的时候被口口乐传——
韩老板有一次面对走廊里下工之后饿到昏倒的可怜蛋儿,他天真而且疑惑地问道:“公司不是给你们提供免费的饭吗,三餐都有,怎么不吃饭呢?”
话问完,他给主播买的面包还要收钱,于是收获了一片寂静无声,四下里据说落针可闻,宛如肃杀的骨林,活靶子就是他。
尹煜佑听到的时候猜,当时背景的指针走音甚至都变成了效果最突出的滑稽感伴奏,滴答滴答,沉默地提示着忘性大的韩老板:是你们没有给主播留足吃饭的时机。
资本家耍得一手好心机,既榨了游水,还赚了声望。
表面功夫一流。
让低微的小人物面对狂澜和巧妙的压制无可奈何。法理也是他们的,情理也是他们的,道理还是他们的,只有苦是自己的。
大家倒是想吃饭,可是小主播没有那个美国时间,好些人到了饭点的时候助理根本就不放人,罚款离岗和继续直播只能二选一,想要勉强像个人一样活着就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不少人因此被饿出了胃病。
而且挣钱都嫌时间不够,餐厅里也根本就没有足够很多人吃的饭量,做出来的还大部分都被员工们浪费掉了,什么职场餐厅,说是高管们内部的小灶和家庭厨房倒是挺合适的。
既然没有菜,还假惺惺的请什么饭呢?
只会让人觉得恶心又虚伪。
但是为了赚钱,这口空饭不得不吃,就算是泥水也不得不趟。美好的生活就在对岸,那里尊严为衣,每种生物都容光焕发,渡河人只能望邻兴叹。
因为没有支持他们度过的工具,船只也没有一艘。
月光花死在希望到来之际,黎明杀死了黑暗,也杀死了无数被迫寄托在黑暗当中的生命。
黎明是神明,温柔、大义、磅礴而残忍。
祂看不见尘埃。
人为饭财两狂,于是拼命内卷,也被迫内卷,像一条条被卷进海浪里的咸鱼,无力到了好笑的地步,旁人想救助也败于大浪和它本身的过分脆弱,因为无从插手。
只能默哀一句保重。
有时候,不是人类冷漠,而是世界冰冷,规则无情。
打人的戒尺从来不是柔软的,就连鞭子也相当结实,脆弱不足以惩戒,所以原本柔软的人只能将自己打磨得或者韧性十足,或者坚硬冰冷。
不重,不开花。
无血,不生鲜。
这世界太沉闷,需要恶鬼作祟来调动活气。
这叫:以毒攻毒,极端思者以烩之。
尹煜佑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虽然并不着急上工,哪怕迟到了也可以调整时间,他和小方的关系还不错,这点便利轻易就可以要到,要是不行的话,塞一点好处也就过去了。
而且马上要去庞绅勋的办公室了,以防万一,他在来之前就跟他说明了可能需要请假。
因为一旦进去那个特殊的地方,快则几秒,慢则几个小时,总之没有一些心理准备的话,总是会变得仓皇失措,像热锅里的鼠。
决定生死的断头台上,如果能够反抗,刑犯哪里肯乖乖就范。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珍贵的,主观意识者尤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