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于病了的树,因为躯干发软发烂,你不敢寄希望于它会好起来,但是又没办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同时还不知道下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会朝哪个方向舞动。”
“总之,一切都不可测,就像太空中的流矢。”
时灿暄轻柔地收住自己的动作,不再扮演空心的骚包或者疯狂的寄生虫或者变态的气球人,“没有办法填补自己心理创伤,精神伤口被越撕越大的主播们就成了这些病树。在面对无力还钱,炒红账号又无门,一切都几乎丢失殆尽的情况下……”
他停下来,表情乌云密布。尹煜佑细细看过去,灿灿美丽的眼睛里全部是难过和心疼的神色,“很多人都因为绝望自杀了……可以说,去找主管的行为害死了他们,庞绅勋的冷漠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选择出卖自己的身体?”
他别开头,不愿意再看面前的两个人,因为感觉到了尹煜佑刚才的打量。灿灿害怕被他们看到自己的神色,他怕自己忍不住流眼泪,“不破不立,这么做就是在拿命运赌博,自然有胜有败。”
“结果有可能搏出一片光明,也有可能从此被掩埋。而从现实统计的数据来看,被掩埋的人要更多。”
两个人都知道他在背地里做一些数据调研,这些事情稍微靠近灿灿的都知道,但是大家秘而不宣,因为所有人都暗暗期待着这个人会成为炸掉帝盛的炸弹,最终能够带着主播们离开这座四面镂空的监狱。
灿灿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是他也在说话的时候极力调整着心情,好让自己尽快平复。他讨厌在不熟悉和排斥的人面前暴露真实的自己,哪怕只有一个角那么大也不行。
金乌倨傲,内敛藏华不住。
随着话音落下,情绪已经整理好。他看向寅边虎,脸上已经恢复了素常的镜。事实上,对尹煜佑倒是没关系,但是他最不愿意让这个人看透自己的真实情绪。他讨厌他,打从心底里,修复不好的那种,所以他依然会挖苦他,嘲笑他。
他讨厌那样。
神不说话,但不代表祂没有情绪,神不计较,但不代表祂不会难过。
神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浑身每一粒细胞都在躁动的野兽,宛如在进行着一场无痕的沐浴,类似于神父的祝福式洗礼。
以智慧和舒爽洗礼燥热野蛮,以文化洗礼原野,让顽石有痕,成为钻石、宝石、建材、工具……
他正试图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而我们每个人都在这么做,如此尝试着,败而复始,一次又一次,哪怕是对自己,对空气……
人类最擅长坚持不懈,韧是人类可爱的天赋。
“你是幸运的,不管平坦或者狭隘,都为自己搏出了一条可以走的路,哪怕目前仍然不确定,前方被荆棘和灌木阻挡视野,也还在走,总比那些已经掉下悬崖,被赶出生路的可怜人强。”灿灿说着。
“只不过,这里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它用金碧辉煌的外表欺骗了很多人,就像感情里渣了别人的那一方,他们的外表或者情感操控总是更加出色。”
“尤其是无家可归的人,更容易被吸引进来。而进到这里之后,便注定了死亡,只能化成白骨和鬼魂,身体则被坟墓吃干净。”
“耶稣被惩罚之前尚且被留有吃最后一顿晚饭的空余,我们甚至连监狱里的犯人都不如。直到临死之时,狱方都给足了犯人身为人的基本尊重。”他的语气空空,苍苍桑桑,“而我们在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人权也被剥夺了。为自己争取权益无异于大字不识,还没有才能的乞丐问皇帝要金山银山,美人宫殿。”
“皇帝怎么可能同意?就连皇帝身边蹭着渣滓过活的猫狗都会因为被影响了利益而攻击驱逐那个无礼的乞丐。”
他冷冷地笑了出来,“很可笑吧,明明保留着最后一点财富进了这里,妄想在这个富饶的矿场里淘金,没想到,没想到……”
他看向两人,目光凄惶,声音猛地沉下去,“财富居然是我们自身,所以我们被剥夺了人权,因为没有人会允许金子长脚。所以自古,奴隶都不可以有脑子,阉人不可以生育。”
“人类何其卑劣!”
乌云再次压顶,灿灿的眸色越来越浓黯,他的声音里快乐和轻盈已经被挤走,只留下了无骨的温柔,“在这里,不幸的人有很多,几乎遍地都是,而其中选择自尽的人更加多,这里是地狱。”
紧接着,他的声音又变得恨恨的,“庞绅勋就是造成那么多人死亡的,间接的,凶手!”
寅边虎问道:“那些人死了后事怎么办?”
尹煜佑了然地接道:“比如欠债,我们都知道,在基层和中层的主播,每一个都拖着一屁股债才能在这里活下来,就像负面的孔雀。而且大家债务的数目都不小。主播去世的话,这些债务难道要推给亲人和好朋友吗?”
帝盛是金碧辉煌的笼子,其中关押着很多美丽的孔雀,有的身上坠着宝石,有的翻开羽毛,密密麻麻的欠条已经覆盖了它们的身体,欠条上的钢印闪烁着美丽的光芒,它们都是假的孔雀。
而在这个笼子里,随便抓一只孔雀在手里抚摸,它的羽毛手感大概率会很硌人,因为这里有很多伪装的孔雀,真正高贵的鸟儿仅有一只,剩下能入眼的也是勉强充好。
这里是假的金碧辉煌,却是真正的坟墓,真正的屠宰场。
灿灿点了点头,“一切能通过死亡的主播联系到的人,都会成为被讨债的一方,尤其是家人和朋友。如果在公司有明确的家人信息登记,那么主播去世之后,债务会立即落到这些家人头上,就像预录好的死亡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