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当然恨不得第一时间就冲进强戒所，把他家那只小猫叼回他的狐狸洞，换上最新款的C级锁芯，再加装一道防盗链，不折不扣地落实全嘉和那句“放在身边好好看着”的命令。打死都不放出来——哪怕小猫自己想跑也不行。

但……不行。光是把人接出来，中间就横亘着无数只拦路虎。全局长那轻飘飘的“借调”二字，落到实操层面，中间得经过无数道关卡：市局的职能处室、分局的承办科室、司法局戒毒管理局的审批窗口、强戒所的管教大队……少一份情况说明，缺一张备案表格，漏一枚审批钢印，整件事都会全盘落空。

但为了小猫，这些都不在话下。他开始稳扎稳打地走这条漫漫“接猫路”。

好在有吴执这个刑辩律师出身的发小在，文书撰写、材料整理这类繁琐活儿，被他骂骂咧咧地包圆了。他只需要拿着材料四处对接、沟通解释、签字盖章，并面不改色地立下一道又一道军令状。来回奔波充当司机的活儿同样被吴执骂骂咧咧地承包了。

就这样，市局、分局、司法局、强戒所……他们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这些机构间来回奔波。整整一周，就在无尽的报备、签字、盖章、核验中悄无声息地耗尽。

直至端午傍晚，线下所有文书齐备，线上流程状态也更新为【已批准】，这场拉锯一般的借调攻坚战总算落下帷幕。

就在这期间，再度新增两起入室盗窃报案，手法与之前如出一辙。

不论是案子，还是他自己，都等不到第二天了。

杨慕在自己办公室抓紧洗了个战斗澡，换上一身干净便服，带齐所有文书材料，坐上吴执搁下红薯摊子后，从停车场开出来的捷豹，前往强戒所。

暮色温柔铺满城街，吴执仍旧骂骂咧咧。

“我告诉你小水母，等这趟完事，你要是再敢把我当专职司机使唤，我就真把你那颗豆腐脑摇匀了重新长。”

杨慕没应声，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知道，吴执骂骂咧咧，其实不全是因为他的使唤，主要还是到现在还没见到遇哥的人。他感觉再有，不用多，就再等三天，要是见不到遇哥，他这发小很可能就要彻底发飙，到时候那后果恐怕难以想象。

在那爆发前夕，他有点不厚道地决定先使唤他来接猫。

可当他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到了地方，见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小家伙，都没等他开口说话，对方瞬间攒紧眉头，劈头就是一句：“不是跟你说了，非探访日不要过来，你今天又来做什么？”

杨慕的笑容僵在脸上，感觉脑壳又开始疼了，明明结痂都掉了。他强行压下心底涌上来的失落，简明扼要地解释了系列盗窃案的情况和借调的安排。末了补充了一句，“借调时段，也算在戒治期限内。”

蒋满盈将信将疑地看向一旁的江逾白，江逾白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头，证实了杨慕所言非虚。

“这事不应该要经过管教大队吗？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回换江逾白笑容僵住了，随后解释道，“小师父。杨支队让我先别告诉您，等程序都办完了再说，想最后给您个惊喜。”

可蒋满盈脸上看不到半分惊喜，目光重新落回杨慕身上：“你不是辞职了吗？怎么又回去办案了？”

“全局说让我回来，接你回去，然后好好看着你。”杨慕如实回答，“我就回去了。”

蒋满盈的心沉沉往下一坠。他分辨不清，调他外出，究竟是真的需要画像人才侦办盗窃案，还是仅仅为了迫使杨慕重新入局。紧接着，随即一个更大的疑团攫住了他，他不由皱紧眉头问道，“为什么不找老师？”

“宋老……没了。”

蒋满盈呼吸一滞：“什么叫‘没了’？”

杨慕终究没有直接回答。蒋满盈瞬间明白了，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圈已经红了：“什么时候的事？”老师手把手教了他六年，可他竟然连恩师离世的消息都一无所知。

“二月份。”

“怎么……怎么没的？”蒋满盈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出差途中过劳猝逝。”杨慕重复着全局当时跟他说的话，“宋老都九十了，还全国到处跑，哪里都需要他，一刻不停，这样的事，也是可以想见的。他爱人不愿意声张，葬礼办的很简单，就只几个熟人。就连我，也是从全局口里知道的。”他顿了顿，看着蒋满盈惨白的脸，补充道，“而且，那段时间你正忙着捕雀行动收网的事，全局大概也是有意瞒着你的。行动结束，你转头又进了这里……所以，你也别太难受……”

别太难受？蒋满盈不知道自己要怎么不难受。二月份。他还是传闻中那个离经叛道的□□二把手。老师就是因为他倾尽心血教出来的学生最终堕落至此，一气之下从此以后再不肯招收学生……多年只怕恨他入骨，最终，也没能知道他卧底的真实身份，到死都不能瞑目。他到底要怎么才能不难受。

杨慕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试图缓和气氛，“大熊猫没了，现在只剩你这个小熊猫了。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请你这个小熊猫出山。现在跟我走吧，好不好？”因模拟画像师极度稀缺，业内常被戏称为国宝大熊猫。宋老是那头大熊猫，他的小徒弟，自然就是小熊猫。

这本是一句带着疼惜的玩笑，却打破了蒋满盈勉强维持的平静。蒋满盈闻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用力摇着头，眼里迅速蓄满了晃动的泪光：“不去，我不出去。”

这反应大大出乎杨慕预料，吴执、江逾白同样愕然。杨慕只当他骤然得知宋老离世的噩耗，一时难以接受，才这般抗拒，便耐着性子，等他情绪平复。

这一等，直接到了后半夜。

杨慕再度开口询问，得到的依旧是拒绝。

他就是这时候突然意识到，小猫抗拒的或许不只是噩耗带来的冲击，而是察觉到这又是一场利用。他也知道这是利用，心里也抵触，但没办法。为了能把人从这鬼地方暂时接出来，他逼着自己接受了这条件。为了让小猫好受点，他压低声音，将全嘉和秘密组建探组、追查局内鼹鼠与背后撒旦的内情和盘托出。

他本以为这能赋予蒋满盈“价值感”，却万万没想到，这反而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蒋满盈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所以……这系列入室盗窃案，只是个……只是个把我弄出去调查内鬼的由头，是吗？”

杨慕一时语塞，无从辩驳——很大程度上，事实确实如此。

蒋满盈终于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继续贾灿和梁卓明未竟之事，也在强戒所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日子终于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