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醒陆以帆的是一通电话，他艰难地撑开眼，晕头转向地爬起来找手机，连名字也没看清就接了起来。

“喂？”

季远山的声音从那头惊喜又焦急地传来：“哥你终于接电话了，阿姨现在在医院，要做手术，但要家属签字……”

这一串话让陆以帆麻木的大脑短暂地陷入停滞和空白，什么手术？哪个阿姨？在他的印象里，季远山似乎只称呼过他的母亲方映月为阿姨。

“我妈？”陆以帆愣愣地问。

“对，你先快过来吧哥。”

电话挂掉后，陆以帆一下子清醒许多，才发觉自己身处酒店，他对自己办理入住一点印象也没有，但现在顾不得这些，他穿上外套就往回季远山发来的定位赶。

车仍然在不远处的停车场里，他坐上车先发动车辆，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宿醉带来的头痛欲裂，他其实没想喝那么多，后面情绪上来了越喝越多，好在他酒量还可以，还能趁有点意识的时候找个酒店睡下。

红绿灯口有几个交警，他就算心里焦急也不得不停下车，好在红灯时间不长，他低头一翻手机，发现除了季远山给他打的十二通电话外，游知恒昨晚也给他打了三个来电。

陆以帆微微一顿，季远山找他是因为他的母亲，那游知恒是为了什么事？但他现在没时间给游知恒回电话，路口一转绿灯，他立刻一脚油门往医院赶。

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中，季远山早早地就在门口等他，领着他去补签了一堆缴费单和诊断书，以及手术同意书。

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陆以帆仔仔细细地拿着报告单从上看到下，周围很安静，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急性脑梗死几个字刺眼无比。

季远山说：“医生说情况挺严重的。”

陆以帆怔怔地盯着手里几张单子，密密麻麻的字让他的眼睛发疼，双腿发麻有点站不住。

“这……昨天还好好的……”

走廊尽头一个身影向这边走来，陆以帆无暇顾及，那人走得近了，将一瓶水递给他。

陆以帆抬起脸，稍稍一愣。

游知恒把水塞到他手里，无言地在他身边坐下。

“你怎么……”

季远山说：“我妈做了甜点，非要让我拿给你们家也尝尝，我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开门，打阿姨的电话也没接，就觉得可能是出事了。”

陆以帆沉默片刻，母亲的确很少不接电话，受年轻时的工作影响，母亲即使在睡觉时听到来电铃声也会立刻接起电话，这几乎已经形成一种条件反射。

季远山继续道：“哥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就赶紧下楼想找个撬锁的，然后就看见他在楼下站着……”

陆以帆瞥了眼游知恒，后者不躲不避地对上他的目光，瞳孔里干净得像是没有杂质。

“他把锁给撬开了，”季远山努努嘴，“一进去，我们就看见阿姨倒在地上，我就马上打了120，后面我俩就一起跟过来了。”

陆以帆现下不太想追问游知恒为什么会在自己家楼下，也不想探究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撬锁，他们互相默言片刻，陆以帆才道了声谢。

母亲没有亲人在本地，陆以帆给几个关系还好的舅舅打电话告知了一下情况，在这期间，季远山似乎有什么急事先离开了，等陆以帆放下电话的时候，只剩下了他和游知恒。

气氛太过沉静，陆以帆问：“今天没课吗？”

“我请假了。”

“不要总是随便请假。”

“没事，我跟得上。”

陆以帆实在没什么心思找话题，于是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回想母亲这段时间的状态，几乎半分前兆也没有，要么就是母亲不愿他担心没告诉他，陆以帆开始懊悔自己对母亲不够关注，他之前想过买个监控放在家里，但母亲不喜欢，他只好作罢。

陆以帆脑海中的思绪搅成一团，在父亲出轨前，他以为自己出生在全世界最幸福的家庭，虽并非大富大贵，但也不愁吃喝，父亲会将他高高举起，母亲总会给他买喜欢的蛋糕。

母亲曾说过他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发烧度数连着两天都没下去，上吐下泻，打了很久的点滴才退烧，母亲告诉他这件事时说自己感到后怕，陆以帆想，也许他现在在ICU门外的焦急和当时母亲的忐忑是差不多的。

陆以帆无法想象到没有妈妈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尽管方映月已经没有像从前那么关心他，但他想到母亲的死亡依然心底里如同被密密麻麻的藤蔓缠住一般，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母亲真的就这么离开了呢？

他打开手机，在通讯录的黑名单里找到一个熟记于心的电话号码，要告诉那个人吗，他会来吗，母亲会想见到他吗？

陆以帆胡思乱想几个小时后，依旧没有拨打那个电话号码，而医生终于从手术室里出来，他立马上前询问情况，得到的答案让他松了口气，手术很成功，母亲仍在昏迷，但情况已经稳定下来。

陆以帆跑前跑后地给后续的治疗缴费，由于母亲先前便因精神问题无法再继续工作，交的是社区医保，扣除医保过后费用依然很高，加上这几年为母亲治病一直没存下什么钱，他卡里仅剩的存款瞬间没了大半。

陆以帆算了半天，后续母亲还需要住院两周左右，每一天的费用累计起来已经超过了他能够承担的范畴，但如果贸然出院回家休养，没有专业仪器母亲可能会落下后遗症。

他不自觉地开始摩挲那几张缴费单，去贷款，可是去哪里贷出来这么多钱？去借钱，有哪个关系好的亲人愿意借这么多？那几个谈钱色变的亲戚要是真靠得住，母亲就不会背井离乡带着他来到这边生活。

病房里除了方映月外还有两个病友在病痛中唉声叹气，整个病房几乎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陆以帆望着病床上还陷在昏迷中的母亲，心里一阵阵地揪紧，母亲身上插满了管子，面庞微微浮肿，他俯下身轻声呼唤，没有任何回应。

游知恒给他搬来一只椅子。

陆以帆侧开脸：“你先回去吧。”

游知恒瞥了眼桌上的缴费单，默默地离开。

晚间方映月醒来时，虚弱得说不出话，陆以帆和她说了两句话，她突然一脸焦急想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