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把前两天缺的觉也补了回来,睡醒以后,窗外阳光明媚。祝风起一时有些恍惚,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岑肃羽正坐在书桌前练字,拉开抽屉拿出一沓纸,放到桌边:“快午时了,母亲派人催了两遍,我说抄的东西被你藏起来了,你还在睡着,我找不到。”
祝风起问:“你怎么不去?”
岑肃羽说:“你抄的东西,质量怎么样,只有你自己清楚。我不认可你的这些东西,我就不去。”
祝风起恨得牙痒痒,捏捏她的脸:“我好心好意替你抄了五遍,你是一点也不感谢我呀。”
岑肃羽推开他的手:“若不是你,母亲会罚我抄书吗?你惹的祸,你来解决,天经地义,我为什么要感谢你?”
祝风起穿好衣服,匆匆洗漱完,把纸塞进怀里,拾了几块桌上的点心,边狼吞虎咽地吃着,边往母亲院里走。到母亲房门口,拿手帕擦擦手、擦擦嘴,抽出怀里的那些纸,笑着走进去:“母亲等急了吧,前几日抄的《女则》《女诫》全在这儿了,请您审阅。”
前几日他还是面容憔悴,眼下乌黑,今日一觉睡到中午,看起来精神饱满许多。母亲收回眼神,看到纸上的字,又看着祝风起:“怎么字越写越差了?”
祝风起说:“不知道,这是我娘子的字,又不是我的字。”
母亲一页一页地翻着纸:“做母亲的,连自己儿子的字也看不出来,像话吗?”翻到最后一页后,她把纸一折放到桌上,朝祝风起伸出手:“羽儿抄的呢?拿出来我看看。”
祝风起说:“我跟她说,我想借着这个机会收收心,为过几天专心读书做准备,替她把这些东西抄了,她不用抄。”
母亲说:“别那么多废话,你只管问她要,我保证她能拿出来。”
祝风起先是惊讶,旋即又觉得合理——这样双管齐下,即便他没有抄完这五遍,岑肃羽也会被母亲申饬。可是,为什么不告诉他?昨晚自己困得要死,还握着笔抄书,她在一旁看着,心里是看笑话吗?
他想起岑肃羽吹灭了蜡烛,对他说‘都困成这样了,还抄它做什么’,当时他听出了关切,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后几句激他的话覆盖过去了,如今再想想,也许那会儿岑肃羽是真心想让他休息的,至少有一瞬间的真心。
再一想,岑肃羽其实没想着隐瞒,那个房间八面漏风,什么事情都瞒不住,她料定了母亲会知道,会告诉他,也料定了他不会生气。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承诺书里写得清清楚楚,谁也管不着谁的事儿!他气岑肃羽一点不信任他,当着母亲的面不好表露出来,勉强挤出一抹笑:“她那是打发时间写的,不能作数。我只能说,如果我是她,我可能也会这么做,确保万无一失。”
从母亲房里出来,祝风起又出去了,临到中午回来,手里多了一个食盒。岑肃羽仍在练字,一身红衣,脸白白净净,神情肃穆庄重。祝风起往她身旁一站,她立刻放下笔:“还没恭喜你呢,果然没被母亲查出来。”
祝风起说:“查出来了,母亲还说你也抄了,拿出来我看看。”
岑肃羽从软榻旁边的大缸子里拿出抄的五遍《女则》《女诫》,解释说:“你要替我抄,我不好驳你,又担心你那边出了事儿,母亲问起我来。思来想去,还是自己也抄一份最好。用不上就罢了,用得上也免得你愧疚,你不生气吧?”
祝风起看了一遍,将那几张纸扔回去:“岑肃羽,你太狡诈了,简直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食盒,端出来一盘绿豆糕:“这是永安王府的厨子刚蒸出来的绿豆糕,全京城最好吃的,我特意给你带过来的,你想尝尝吗?”
岑肃羽对吃的一向兴趣不大:“且在这里放着吧,我想吃的时候会吃的。”
祝风起不肯,拿起了一块儿绿豆糕,送到岑肃羽嘴边:“我特意带回来的,你多少给点面子,尝一口。”
岑肃羽这才咬一口,祝风起趁机说:“你既然尝了我带的东西,就应该回答我的问题。我从前只觉得我不喜欢你,如今想想,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
岑肃羽浅笑道:“你不喜欢我,我为什么要喜欢你?你还写了承诺书,不要我管你的事情,这种情况下,我想喜欢你也难。”
祝风起心里莫名其妙酸酸的。岑肃羽就像一棵被移植到他身旁的树,他的枝干朝四面八方舒展的时候,本该触碰到岑肃羽的枝干,可怎么也碰不到,仔细一看,岑肃羽刻意控制枝干不往他的这个方向生长。
吃了几口剩下的绿豆糕,祝风起故意端起岑肃羽的茶杯喝茶。这回不是茉莉香,是另一种清甜回甘的味道。他扬眉道:“老实说,你父亲是不是贪污了银子,不然何以你带过来的茶比我们家的茶好喝?”
岑肃羽给茶杯里添了热水,笑道:“可能我们家的茶比较对你的胃口。你若是喜欢,我让竹喧给你泡一杯。”
祝风起摇头:“不必了,这杯就挺好。”
竹喧在一旁说:“这是我们家小姐的杯子。”
祝风起说:“我们都是夫妻了,还在乎这个?”将盘子递给竹喧:“你尝尝?”
竹喧看岑肃羽一眼,岑肃羽点点头,她方才拿了一块。
祝风起对岑肃羽说:“你把这丫环调教得不错,什么时候收买一下这院子的人心?不然早晚要吃亏的。”
岑肃羽说:“你别只想现在,也想想三五年后,你休了我以后,一屋子还全是我的人,这对你百害而无一利呀。”
一句话便把祝风起气得够呛,他安静地吃着绿豆糕,再不跟她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