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叔源心气高,又努力,很快跟上其他同学的进度,还多次获得夫子的夸奖。伴随着学业上的进步,他跟岑家孩子的关系也不像前些日子那么敌对。
即便渐渐融入这里,傅叔源还是会刻意把自己当外人,除非有说话的必要,其余时候都像游魂一样安静地飘荡。如果不是大家一块参与的活动,或者有特别的事要找他,几乎所有人都会忽略他的存在,除了岑肃羽。
在大家庭中,年纪较小的孩子往往因为无知遭到年纪较大的孩子的嫌弃,岑肃羽就是被嫌弃的那个。她能不能参与家里其他姐姐的活动,完全看她们的心情。如果被她们拒绝,岑肃羽就只能去找傅叔源玩。从这个方面来说,傅叔源比家里的姐妹们要好得多,不论岑肃羽什么时候找他,也不论岑肃羽找他做什么,基本不会被拒绝。
某天,岑肃羽百无聊赖,趴在桌子上胡思乱想时,突发奇想,问傅叔源:“你能不能把姨娘勾脸的东西拿出来?我想玩。”
傅叔源严肃地看着她:“不行!勾脸,那是唱戏用的,你又不唱戏,用不着勾脸。”
岑肃羽不依:“可是我就想玩。”她回忆之前姨娘勾完脸的模样,向往道:“姨娘勾完脸可好看了,我也想变好看。你难道不想我变好看吗?”
傅叔源装聋作哑。
岑肃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不能玩的话,那你能玩吗?”
傅叔源忽然沉了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岑肃羽也意识到不对,坐直了身子:“我没什么意思。怎么了吗?”
她不能玩的话,那他能玩吗?言下之意不就是他们不一样嘛!他从前以为岑肃羽年幼无知,没有世俗的偏见,今日才知道,她只是更聪明,更会隐藏而已,她的想法和别人的想法一样,都觉得他要比他们低一等。
这些日子处处谨慎,不惹任何人生气,就是为了不让别人找到合适的机会提起他的过往来羞辱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这样做的人不是他千防万防的人,居然是岑肃羽。更可气的是,她不是为了刺激他,而是单纯在最不设防的时候,口无遮拦,讲出了心里话。
是,岑肃羽是千金小姐,他是戏园子出身的,他们生来便不平等。他早该认清真相,而不是等岑肃羽在无意的玩闹时戳破他的幻想!
傅叔源指着门口:“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你!”
岑肃羽从没见他这么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着头走了出去。
说不委屈那是假的,傅叔源被人欺负的时候,是她挺身而出。现在傅叔源渐渐不受欺负了,就完全不把她当回事儿了,仅仅为了一句无心之失,便把她从房间里撵了出来。
委屈一阵,也想开了。岑肃羽帮傅叔源,是本着侠义心肠,现在大家不排挤他,她的目的便达到了。至于傅叔源因为她说错话不理她,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完全可以这样做。她不会因此生气,同样也不打算为此道歉。少傅叔源一个朋友,对她来说,并不会有什么影响。没有他,还有别的朋友,还有别的事儿。
傅叔源跟她差不多,起初很生气,气着气着,也就释怀了。
他不能以圣人的标准来要求岑肃羽,既然这种身份上的差异是的确存在的,他自己都承认,为什么岑肃羽不能承认呢?何况,君子论迹不论心,不论岑肃羽心里怎么想,在几乎所有人都瞧不起他的时候,她站了出来,支持他,帮助他,带他融入到这个大家庭里面,单凭这件事儿,他都应该原谅岑肃羽。
他都想好了,如果岑肃羽来找他,他就跟主动岑肃羽道歉。没想到,岑肃羽看到他跟没看到一样,完全不理会。这么好几次,傅叔源决定自己应当大度一点,找机会和岑肃羽讲开,可他刚朝岑肃羽走过去,岑肃羽便起身,走到岑瑶华身旁了。他死了心,决心不再理岑肃羽。
等到下次见面,岑肃羽意识到上次自己的举动不妥,带着歉意的微笑,想要主动走过去和他说话时,碰到他冰冷厌恶的眼神,又退缩了。再下次见面,傅叔源决心纠正自己的错误,岑肃羽却又不理他了。
僵了一个多月,眼看要过年了,傅叔源和岑肃羽还是谁也不理谁。
除夕夜熬年,岑父和母亲、家里的两个姨娘围着八仙桌打牌,孩子们也夹在中间看牌,七嘴八舌地说话。
主位毋庸置疑坐的是岑父,岑父右手边是母亲,二人中间夹着岑博知,左手边是裴姨娘,中间夹着岑青云。岑青云快到出嫁的年纪,最近一直跟着裴姨娘学习管家管账,是以跟裴姨娘的关系更亲近些。裴姨娘的另一侧坐着岑瑶华,岑肃羽坐在裴姨娘和岑瑶华后面,傅姨娘坐在最下首的位置,两旁并未坐小孩子。
玩了好几圈,岑父看傅叔源还没来,问傅姨娘:“你弟弟呢?大好的日子,怎么不见他来?”
傅姨娘说:“他脾气古怪,不愿意见人,您别管他。”
岑父说:“那可不行!咱们一家子全在这儿,独他不在,底下的丫鬟婆子们恐怕要嚼舌根子,说我们排挤他了。”扭头对身旁的岑博知说,“你去喊他过来,说是我的吩咐。”
岑博知不愿意,摇头道:“我不去,我跟他说不上话,让小妹去吧。小妹跟他关系好,小妹一劝,他肯定就来了。”
岑肃羽也不愿意去,低着头靠在裴姨娘的背上,假装自己困得快要睡着。裴姨娘肩胛向后,推了推岑肃羽:“正好你困了,出去走走,清醒清醒。”见岑肃羽不愿意,回头道:“好孩子,快去吧。你若去了,明儿我就把你喜欢的镯子送你,这个交换可以吧?”
岑瑶华说:“不行,你不能只给她,我也要!”
裴姨娘说:“好,也给你一个。”
母亲问:“什么镯子呀?”
裴姨娘说:“翡翠镯子。是我娘家陪嫁的嫁妆,并不值钱,不过看起来好看。”
母亲看岑肃羽一眼:“还是个小小的姑娘呢,就想着要打扮了,以后不知还要怎么样呢。”对身旁的岑父说:“家里的女孩子们读了几年书,差不多也够了,明年该让她们在家里学着织布绣花,这才是女孩子家的正经事儿。”
岑父自己是学而优则仕,自然也希望自家的儿子女儿都要有学问。为了不使周氏反驳,说:“一个月五两银子请了夫子,只教家里的两个男孩子,岂不亏了。”
裴姨娘含笑和岑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推推岑肃羽:“你若实在困了,回家睡去,熬年用不着你这样的小孩子在这里。等要放烟花了,我派丫环去喊你。”
母亲道:“熬年求的是长命百岁,她若去睡了,明年多灾多病,你后悔可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