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明颔首。于是香缇虔诚地用双手将完满的佛珠紧紧攥住,抵在灼热的胸口,最接近心脏的地方,欢欣雀跃的像个刚讨到糖吃的孩子。香缇脸挂两痕泪迹,有泪落却不觉得悲凉。她此时的心情只剩平静,身子微微前倾弓腰且福身:“大师,香缇了无遗憾了。”
没有哪个时刻的香缇如同此时这般熠熠生辉,她明媚艳丽的容靥在那瞬间如同丽日般光朗。她轻声道:“大师,且饮茶罢,莫待它凉了。”
随着这简单的字句,香缇似被抽去了行迹的依存与凭借,逐渐隐去、隐去。房中静极了,空明依旧端坐,对面却已然成空。
空明无言地端起茶盏,浅呷茶水。茶汤初入口极苦,回甘醇厚,乃是此生如寄的观照。细抿似还能分辩香缇的那滴泪,湮在茶水里,唯留情甘。
依旧无言。
何时种下此因?
是那时天意使然,空明走进了一条陌生的小巷。两面的砖瓦高墙围成一条只能向前的路,左方有女孩子流淌如清泉的愉悦笑声。空明定若未闻,却突然有只毽子从墙那头飞来,砸中了他的脑袋。
千万不该,他拾起那只毽子。还未直起腰,便听头顶一串笑声:“小师傅,这条路偏僻,此时恰有你经过,看来便是缘分了。还请你帮我把毽子扔过来,香缇感激不尽。”
空明抬起头时,正好看见一个神采飞扬的女孩子趴在墙头。她背着光,整个人分外鲜活,将要熠熠生辉般明丽。
那是空明从未见过的光芒。
然而那虽不过一个偶然,却在不经意间种下了前因。立场境遇不同,他们之间再无交集。不过既有因,恰如其是的一眼也能让一个人记上一辈子,用那刻骨铭心的执念硬生生将二者联系到一处。
那些年香缇的遭遇空明也有耳闻,旁观者道听途说的几句话已然能勾勒出一个身不由己的世家女子的无奈遭遇。然而空明与香缇实际上并不相识,身份所限,听罢仅仅合掌念:“阿弥陀佛。”多了便不能再有了。
大雄宝殿中空明看到跪在佛前的香缇时,终究心乱了,这一乱害他扯断了手里佛珠。慌张捡拾中差点碰到了香缇的手。香缇捧着那颗菩提子眼神澄明,他却心慌意乱不敢看她,转身溃败而逃。
空明眷抄了几百页佛经,心还是没能静下来。
香缇作为美人被献给邻国国君以求暂时的和平时,空明是宫里的上师。香缇与进贡的金银财宝一起被装饰得冠冕堂皇,长长的一队人出了城门。他吟诵着佛经为香缇送行,突来的心神不宁让他念错了好几个字节,幸好没人发现。
后来听说香缇传回有敌国密令的飞书时被当场发现,愤怒的国君赐她毒酒自尽。空明瞬间什么也顾不得了,乘风疾去却只来得及在城郊野狗群的嘴下抢出香缇的尸体。
解下僧袍徒劳地裹住怀里几无好肉的残躯,空明的手臂都在颤抖。这也是过去未来,空明唯一一次真实地触碰到香缇。小心翼翼地抹去香缇脸上的血污与乱发,空明看见她曾经美丽的脸上残留有依稀笑意。
空明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还要笑呢?
由此观之,魔怔的不止是香缇,还有他。
那一夜,香缇看见了掌灯的空明,空明亦看到了孩子气地将帷帽丢在地上的香缇,展露出的容颜美丽得惊心动魄。
灯下宜观人,香缇或者空明皆是同样。
不可言明的悸动,不仅仅是曾经而已。
那是空明不曾忘却的光芒。
香缇不知道她在哪里,她只是被人流裹挟着,茫然地往前走,不知会往何处。
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长路,香缇忽然看见了一个端坐在路边的人。他阖眼,口中似在轻念梵语,在黑暗中照亮了那一方小世界。
香缇不由得驻足痴望。她隔着人流,从每个错落人影间那点空隙,望了又望,看了又看。她不敢漏看一眼,不过一如既往,他没有睁眼,没有看她。
香缇望得眼圈发酸,攥紧的手被佛珠硌的生疼,最终释然一笑,执念尽消,了无遗憾地转身离去。
就在香缇转身开始穿越人潮时,空明悄无声息地睁开眼。只是一眼,一眼随着人群中那个有明丽光芒的了然身影,直至再也不见。
何有此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