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期不至,五鼓声绝。东曦既驾,杳无踪迹。”
按照旸城古而有之的规矩,不仅是庙会,每年的东曦节也会有人扮作东曦神的模样驾车绕城而行一个晚上,日将出时立刻扯下身上装饰,隐匿入人群,意为日之出。簇拥着伏羲神的人同样做鲜明扮相,手持明灯,使四周亮如白昼,意寓将光明传递四方。而其余大部分来参加庙会的人都会戴上鬼怪面具,在日出那一刻摘下面具,以示日光除去了邪祟,接下来的一年都会平安顺遂。
陈平洛与徐昭和并行于街市中,轻松融入拥挤的人群,果然不突兀。
抱着在拥挤的人群中容易走失的借口,陈平洛光明正大伸手牵住徐昭和,沉稳却很有分寸的力度。后者微微挣了一下,到底由着陈平洛了。
他们出门时正当日落时分,白昼与黑夜交汇于一线,隐约能见将出的星与月。街道上的花灯已经点亮,将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街道映照得明亮堂皇,四周都是欢笑声,不闻怨怼悲怆。周围的人群推搡,他们丝毫看不见东曦神的队伍,只远远能听见肃穆的鼓点,响在俗世的嘈杂中。空气中弥漫起独属于夜晚的冷淡气息,混杂着人间烟火,组合为独属于人世的味道。
这一切都让徐昭和恍如隔世。自从他死而成鬼后,所能接触到的夜晚截然不同,多的是魑魅魍魉,却无一个有温度的活人。多年行走于众鬼之间,徐昭和得心应手,也许早该习惯了。今晚见到这一切,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仍旧如此眷恋人世——这个有温度的世界。
听着清晰地响在身侧的呼吸声,徐昭和恍惚发现牵着自己的手也非常温暖,甚至对他来说可以算得上灼烫。理智告诉徐昭和,他必须要放手,然后同陈平洛保持一个合乎礼的距离。但也许因为难得触景生情,于是连陈平洛这个人都可以爱屋及乌起来。想到这里,仗着面具的遮挡,徐昭和得以有恃无恐,久违地真心实意勾起唇角,弯下眉梢。
徐昭和始终无言,牵着他的人带着他去哪都没意见。他的出神太过明显,陈平洛便轻轻捏了捏握住的手,指着人群的前方道:“昭和,你看那里。”
听到身边人呼唤,徐昭和暂且回神,望向陈平洛所指的方向。
一片灿烂的火树银花撞入眼中。熙攘的人群中央有一棵硕大的花树,枝叶细长如同柳枝,却又发着光,像半空绽开的烟花;枝叶间缀点着硕大紧促的花朵,也通透明亮,仿佛一个个小灯笼,与悬挂于树身真正的灯笼交相辉映。
“这是从苍旒国移植过来的烟花树,今日才开花,也许能吸引金乌来此停留呢。”周围有人这么对同行的人说。
金乌自然不过调侃的话,但是,奇迹确实在此刻出现了。空中徐徐降下一只鹞子般大小的黑鸟,其羽泛金,尾羽纤长,周身泛着淡金色的光芒,喙与一双爪是漂亮的火红色。这只黑鸟形貌类似乌鸦,但鸣声奇异悦耳。它停在树梢上短促地一声鸣叫后,叼起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又展开羽翼,绕着烟花树飞了几匝,才飞离于人们的视野。
围观的人群沸腾了。不管这只短暂停留的黑鸟真实的身份为何,在旸城人们的心里,它都确乎已经是金乌了。
陈平洛牵着徐昭和远离这过分的喧嚣。
徐昭和方才因为重回故梦而沸腾的心此刻已经冷却了大半,他不再想那些遥远的前尘,甚至连回头再看一眼背后的繁华都觉倦怠。他看向陈平洛的眼神凉下来,敛去面具下的笑,却用着带笑意的语调说道:“道长,我们现在这是去哪?”
陈平洛没有直接回答这,只是转头看徐昭和,道:“你看我现在像恶鬼吗?”
面具同样隐去了陈平洛的表情,只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倒映着远处的花火,染满人间的颜色。被这样一双镌意深深的眼注视着,徐昭和片刻失了神,旋即清醒过来笑道:“道长真会说笑,不过是层表象,难得如此便可蒙蔽世人,觉得除魔卫道的你是个恶鬼吗?”
“你也同样。”陈平洛接过徐昭和的话,轻轻说道。
看来陈平洛真的很在乎他曾经脱口的那句“恶鬼”,哪怕徐昭和本人都已不在意了,他也执著于用种种言行来使徐昭和不要纠结于此。
徐昭和一时失语,静静地面对陈平洛,不声不响地随他穿过人流,走过一段石阶,登上石砌的城墙,最后停在石栏前。
这下陈平洛要到什么地方已明了了。
向前望去,整座明亮如天上京的城尽收眼底,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先前只闻其声的悦神队伍到了何处。城墙上并非没有光源,只是与下方城池相比而显暗淡。
下面的是人间万家灯火。
徐昭和这些年做得最多的便是在这般远的距离远眺人世,所感只有离群索居的悲凉寂寥。而现在,同样是如此距离,徐昭和却仿佛仍在其间,甚至有些温暖欣慰了。他想,是因为陈平洛的手还未放开。
徐昭和想要从陈平洛的手中脱离,却发现对方握得非常紧,他挣了几下仍是无可奈何,抬眼看着陈平洛:“道长?”
陈平洛默然片刻,深吸气做了很大的决定似的,开口问道:“你的身份,你……你是,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