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深似乎一开始并不是个乞儿。
在小深埋藏在最深处、淡忘到只剩朦胧光影的记忆中,仿佛也有过那么一个人,会爱怜地抱起他,轻轻地抚慰他。只不过有了清晰记忆后,他便一直是个饥寒交迫的乞儿了。至于他何时成为乞儿,如何成为乞儿,小深亦无印象。
时至今日,小深大半的事情都已记不得了,唯有饥饿的滋味,还在无时无刻绞痛他的肠胃。
那时他蜷缩在街角,记不起来饿了几天,浑身上下已无半分力气。因为太久没进食,肠胃抽搐成一团乱麻,他趴在地上干呕,呕出的黄绿色胆水和粘稠血液和着灰尘糊在衣襟上。
没有人肯靠近这个肮脏的小乞丐,也没有人看他身体坏成这样,好歹施舍他一口吃的。甚至在小深死后,连除不洁者也会捂着鼻子说声晦气。
小深的意识模糊而混沌,唯没日没夜腹腔里刀片绞割般的难忍剧痛感知清晰。偶尔遥远传来的食物香气馋的他口涎四淌,却只敢缩在漆黑的巷子里咬紧了牙关,抑制强烈的渴望。小深曾在眼巴巴地看着蒸笼中蒸腾的热气时,摊主低骂一声“臭乞丐,晦我生意”,一脚将他踹得丢了大半条命。于是小深后来再也不敢正眼看其他人,刻意地回避人群密集的地方。他恐惧着头顶攒动的高大人影。
那一脚真的太痛太痛了。
今天小深如往常那般缩在黑暗里忍耐剖腹刮肚的饥饿感,在黑暗中抱紧了双臂,突然有一双手自旁里伸来,递给他还冒着热气的肉包。
手的主人气场温和,不似街上往来行人般让小深惧从心起,但他的身体依旧严格地执行着恐惧的本能。尽管那香味勾得他牵肠挂肚,小深仍没接那只手递来的东西,反而往后又缩了缩。但手的主人十分有耐心,静静等着小深接受这馈赠,小深在犹豫不决中终究被饥饿打败,提心吊胆地接过,所幸印象中的那一脚并没有踢来。
小深第一次从另一个人手中接过尚滚烫喷香的食物,陌生的体验带来更强烈的惶恐,使他暂时压制住腹中饥饿带来的痛苦,并未立刻开动。
“吃饱了便去投胎吧。”手的主人这样轻轻地说。
小深不去细想对方的言语,再无法忍耐,狼吞虎咽地用这来之不易的珍馐安抚饥饿的肠胃。注意到手的主人起身离开,小深悄悄抬眼视线随对方的背影而去,忽然间凝于一点,手中的食物变得索然无味。
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又开始折磨小深,他的心魂被勾夺,寻常的食物无法再对他有丝毫触动。只有那个东西,才以填补内里无法摆脱的空虚。
情不自禁又似是随了冥冥中的指引,小深贴着暗墙,循着阴暗处缓慢而行,小心翼翼地追赶上去。小深身上没什么力气,好几次险些跟丢,最后还被阻挡在一处院落外。
小深不甘心,用裤带把叫喧饥饿的肚皮扎得更紧,围绕着这座莫名其妙将他阻绝在外的宅邸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在被饥饿感折磨疯之前总算找到一个可以让他进入的小小缝隙。进去的时候,小深暴露在外的皮肤不知道被什么刮到了,火烧火燎地疼着。他也顾不上查看,全心全意搜寻让他心灵激荡的香气。
终于让他找到了。
小深抑制不住欣喜,迫不及待的扑跃上前。
萧合徵在静室中独坐,默念清心咒,企图平复今日因故人旧事不再古井无波的情绪,无果。
那双澄澈的漂亮眼睛,低垂时会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的睫羽无端开始拨弄萧合徵的心弦。吐纳的法诀也起不到作用时,萧合徵才叹气起身。他今天是无法静心了。
萧合徵已很久未曾经历此强烈的情感了。
静坐修心不成,悟琴也不成了,萧合徵决定去看看踏霜。
白踏霜那句成了空的永远相伴,萧合徵如今看开三分。他早看出白踏霜不是凡人,只是一直辨不出也不曾问白踏霜真身为何,亦不清楚她的来历,所以他们之间的感情开始便存在不确定性。萧合徵现在仍不知白踏霜为何会在那个时候忽然离开,不过在看见白马那刻,萧合徵突兀地有了一个荒诞不经的念头:白踏霜或许真的从未失约,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陪在他的身边。
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除了让自己在产生想法的瞬间好过一些,于其他而言毫无意义。
纵容自己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萧合徵已走入庭院中。他回神搜寻白马的影子,突见枯败景色中唯一鲜活的白,眼前仿佛梦中的光景。
残破萧疏的院中站立着一名白衣披发的窈窕女子,满院子的光芒都好似汇聚在她一人身上,光阴于此也温柔三分。尽管对方背对着他,不过萧合徵仍能从那个背影辨认出她的身份。萦绕心头如此之久的执念,又怎会辨认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