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月哭得不明不白,好似混不讲理,实际上却好哄得很。她虽修练正经魔功,但同时也年岁尚小,本质上不过刚刚出来见世面的小孩子。
至于怎么哄小孩子,陈平洛就算没有实际经验,难道还没见过别人哄不成?
他们下楼到街头的路上第五月抽噎不停,期间周围的人一直投以审视而具体的视线,好似陈平洛就是是那个白日里明目张胆地拐带小孩的坏人。这些看热闹更多的目光让他思及一些在不夜阁带着阴阳君时的不好回忆。至于阴阳君,他感慨过对方跑得挺快,再无其他想法。
陈平洛将专心于哭泣的第五月自酒楼带到外面长街,正好处于繁华的商业干道,人来人往,商铺林立。
一地有一地风俗特色,地邻博山,广丰县的文人气息浓郁,路旁字画手作品小摊甚多,真假好坏参半,然而第五月都从未见过。
碍于出身,第五月虽踏足过市集,但皆不是以一名普通的路人身份到来,此前的经历不说也罢。所以此时寻常地走在街上,不需要打杀,只需要怀揣好奇一步两步左右环顾,对第五月来说反倒分外新奇。
第五月没看过文人画。就连笔法各异的字帖她也从未接触过,炼魂不需要写得一手好字,炼魂堂可没有书法先生。第五月惊叹于他人的妙笔生花,渐渐地忘了哭泣,徐昭和便用袖角为她揩去脸上泪迹。
被新鲜事物吸引,第五月哭意渐失。陈平洛心有怜爱出手大方,而徐昭和十分耐心,是以对第五月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到接过心心念念的糖画时她已笑容满面,连先前为何哭泣都暂且抛在脑后。
糖画上的是一对缠绵的飞燕,第五月拿着欢喜地看了好半天,忽而抬头用晶晶亮的圆眼注视随行的一人一鬼,微抬手中糖画,语气轻快地说:“在炼魂堂我的住处,屋檐下也曾有一窝燕子。它们很可爱,我修行中每每觉得要坚持不下去时,便会看看它们在窗外飞过的样子,这样会让我感觉轻松不少。后来它们便不见了,也许是被满堂的鬼怪吓跑了吧。”
陈平洛被小女孩跳脱的话语弄得一愣,倒是徐昭和很快接上了她的话:“燕子会向温暖的地方迁徙。放心,它们一定生活得很好。”
第五月赞同地点点头,又歪头看了会儿糖画,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燕子的翅膀。甜味融化在舌尖,第五月喜欢这个味道,于是“咔嚓”咬下燕子的半边翅膀。
糖画上的燕子是不会离开我的。第五月想。
第五月的糖画吃完前,她又有了新的感兴趣的对象——一只松狮幼崽,正乖顺地伏在小贩的脚边,与其他五花八门的幼犬蜷成一团。
炼魂堂是与死亡紧密联系着的地方,门派里的死人比活人还多,活物稀少,小猫小狗之类的动物更了无踪迹。因此第五月对抱在怀中柔软温暖、会伸出小舌头乖巧地舔舐她的手指的小狗感到新奇和喜欢。
小贩见第五月抱着小狗不愿撒手,趁机开口劝:“喜欢便买吧,这狗听话,不挑食,给口饭就吃,好养活。”
“你喜欢吗?”陈平洛问。
第五月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怀里小狗,皱着小脸,好似正进行着一番激烈的战斗。
最后她说:“我不要了。”第五月说着,果断地松开抱着小松狮的手,没带一点留恋。“它会死的。”
徐昭和以为第五月是见惯了死亡,所以在伤感,便劝慰她道:“万事万物都会生老病死,这是跳不脱的轮回。”
但第五月说的是:“如果以后我更喜欢它,它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温暖鲜活了。”
他们知道,第五月指她会“遇见喜欢的东西就会牢牢地握在手中”,而受到炼魂堂的影响,第五月的喜欢会带来的只有命途的终结。
想到了这一层,陈平洛无言地摸了摸魔修女孩的发髻,难得的善解人意:“无事,便不买了。那边有更有意思的东西,我们一起去看看。”
路上第五月走走停停,脚步轻快,笑容明媚。任何人见她这副样子,都不会将她与已经固化在大多数人心中凶残嗜血、无恶不作的魔修画上等号。徐昭和也是如此,并且直接说了出来:“第五姑娘看上去并不像众生意味里的魔修。”
闻言陈平洛也望着第五月,却心不在焉地转动着指上银戒,眼中涌出些迷茫:“什么样才算是魔修呢?”
陈平洛问了一个好问题,什么样才算是魔修?若以修行,陈平洛亦在此列,同时将第五月这般尚未染黑的与穷凶极恶的魔道暴徒混为一谈显然并不公正,要知自诩正道的人中也不乏坏事做尽的人渣。若以行论,天下绝大多数的人早已将魔修一棍打死,无论善恶好坏,只要修魔便罪大恶极。
徐昭和明白陈平洛的弦外之音,搭住后者纠织成别扭形状的手,掌心抵住被陈平洛温热了的指环,皱眉似乎也在思索。
然而第五月暂时还想不到这层,她只对质疑她魔修身份的徐昭和大大的不满,噘嘴气道:“你们说小月不像魔修,那小月给你们看看我炼化的命魂,你们便相信小月是正儿八经的魔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