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手上挂着干血的剑倒垂,对小僧说:“无妨,你跟我走。”
小僧蹙眉,这才抬头,一双单薄的凤眼露出。
槲叶落了山路。
承和十三年,深冬,大雪日。
小小一个少寺被父皇抱在怀里,他伸着脖子往外看。
见雪的少寺有些兴奋,想抬手却发现被自己的父皇禁锢着,于是苦着一张脸,牢牢盯着男子的下颌。
这一盯,看到他紧抿的唇,紧绷的脸和实在称不上好看的神情。
前边是有豺狼虎豹么?
少寺想了想,抬头用额头去碰碰父皇的下巴。
圣穆帝感觉到了,步伐一顿,垂首看他。
少寺的一张脸已经不呈现血色了。
于是,他又用着袍,里三层外三层将他包好,更加紧紧地抱着。
抬首,大雪封山。
圣穆帝如愿见到那老僧。
这老僧人一直在躲天子,整整一年,行踪不定,走遍七国,偏不回太白,只因太白有天子布置下的天罗地网,一回去便等于自投罗网。
好再有那个小僧在天子手上,天子抓住了他唯一的软肋,这才查寻到了这老僧的踪迹。
老僧又在合掌,念:“阿弥陀佛。”
天子此生最厌恶的,便是僧;最厌恶的话,便是阿弥陀佛。
那小僧对他说的已经够多,这下又来了个老僧继续说。
老僧劝天子,莫要逆天而为,此子命数已尽,再做只是徒劳无功……
天子眯眼。
怀中少寺连同脑袋被紧紧包住,只留出一个拇指大的缝隙让他出气,圣穆帝的一只手盖住少寺的耳。
那僧还在说话,喋喋不休,苦口婆心地劝,想让这个疯了的人父迷途知返。
谁料,下一刻,老僧的徒儿小僧出来了。
小僧耷拉着如冰的眼,被大监压着跪在地上。
老僧是知道他的徒儿被天子扣压作人质的。
但是吧,第一眼当真没有认出来这是他的那个好相貌徒儿。
天子见此,只道:“无妨,只是朕的耐心不多。从此刻起,你多说一个字,朕便在他的身上划上一刀,多说一句话,朕便卸了他的一只腿脚。”
“如若让朕等到明日也可,朕会慢慢卸了他的四肢。”
“您,大可试试。”
僧闭嘴,脸都绿了。
国不久矣!
可是,再看自己那个孽障,更觉命不久矣。
何人可以告诉他,这个圆得胖成球的小僧会是他那个千挑万选才教出来的徒儿?
老僧想动嘴说教,又回想起方才天子的话,一时间不上不下,只得闭眼,坐禅于雪地,摸着佛珠。
天子抱着幼子并不动。
他们都在雪中。
良久。
他拨开那袍,露出少寺一小片的脸,他睁着大大的眼睛,就那么望着他的父皇,不声不语。
圣穆帝缓声,擦去他满脸的泪痕,问他:“冷不冷?”
少寺慢吞吞摇头,泪水浸湿了一大片的棉袍。
他渐渐长大了,也知晓了终有一日他会死去。
可是每个世人都会死去,他不过比他们死得早了一些,为何,会让父皇。
如此伤心。
那僧终究是同意了,这本来就是到了没有退路的余地,除非他死,否则就算天子真的杀了他的徒儿,又焉能放过他?
他只摸着佛珠,拨开少寺的袍,一双眼睛来回打量后,才合掌,对一旁沉默的天子冷哼。
“留妖在旁,害人害己。”
“是么?”
天子并不反驳,但天子记恨在心。
于是,待一切事毕。
天子囚了那老僧在济苍山庙宇,供奉着云缘的牌位,到如今。
……
云缘走出地牢,在天光中站定,一时恍惚。
园中雪白的枳花上有阳,亮了眼。她望着,想走出一步,身体晃了一晃。
辛桓在后边接住了她。
云缘握住他的手腕。
辛桓问他:“母妃要去找父皇么?”
要去找他?
云缘摇头,泪水无声地流。
那已经是他无能为力,最后的下下策了。
从寻医问药到求神拜佛,相信这些邪术,这一路艰辛,了了几句,谁又说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