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尧期答,毫不留情:“到此夜,必死。”
帝笑,不哀,倒有了终于摆脱这俗世的味道。以至于全身有了点气力,像闲话一般,开口问面前的人。
“今个是晴了吗?”
“嗯。”
“那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还凑合。”
“你还知不知道,我叫什么?”
打着哈欠玩草的人没抬头,她身上的血滴到了草上,于是将那草拔下来,在手中折着玩,手上的口子也在滴着血。
鼻翼间短短发出一声,算作应答。
偏生吧,问话的人不放弃,快死透了的人还硬要折腾,折腾个什么劲,不如想想该把自己如何埋了。
盛宣帝说:“你说出来。”
莫名地执着。
她又摘了一片草叶,对折,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
懒散的音,不过不再含笑的调。
她说:“赵敬,字渡千。”
记忆中久远的嗓音终于重新回到耳边。赵敬想,她以前是没有这么大耐心的,好在今日自己要死了,才会应他这个将死之人所求。
因而他有了稍微的些许满足,连笑容都溢出来,整张脸都晒在太阳底下。从中毒起,从失明起,从瘫痪起,他好久,都未曾如此自在放松过了。
他问:“我该叫你什么,郑尧期还是云寒衣。”
“随便。”
“那就郑尧期吧。”
郑尧期翻了个白眼。
用手拧拧自己衣上滴出来的血,怪重的,层层片片,晕染着一身,青衣的颜色越发不显。
她觉得,赵敬啊,真不讨喜。从前不讨喜,如今也不讨喜,从前是瞧不起自己的不讨喜,如今是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多话,更加不讨喜。
“郑尧期。”
“你说。”
“你欠我太多。”
“嗯。”
可不是,欠的都快把自己的一条命搭进去啦,还是还不清。
“行至此处,我只求你,看在昔日之谊,同僚之情,看在我这个将死之人的份上,应我三件事。”
他们哪来的谊。
她抬起了眉眼,此时衣发尽褴褛,手中的那柄长剑血迹未干,正静静地靠在一旁的圆石之上。
盛宣帝道:“我知你卜卦一绝,天下无人可以比拟,所以想让你算算,我们赵家,是否当真到了气数尽绝之时。”
那人闻声,无言。
却是随手拾了三片叶,三块石,三根枝,当场起卦。
而后,毕。
“如何?”
她抬头,拍拍手上的灰,轻呵一声,带着了然的笑,道:“山穷水尽,柳暗花明。”
原是如此。
盛宣帝闻言,摇头,顿了一顿,继续说:“帮我葬了那老奴吧,最好立一块碑,他姓赵,叫赵不遮。”
“好。”
“最后一件,你亲手杀了我吧。”
“与其死于最后的神志涣散,我倒愿意是死在你的手下。”
“毕竟,你我,毕生宿敌。”
毕生宿敌。
郑尧期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不动声色,重新起卦。
面色古怪。
不对。
何来的子嗣缘?
……
石门打开的时候,云缘放下那块皇室的玉佩。
他倒一手好计谋,用这个玉佩守着自己的东西,若不是赵位那小子再三不肯收,她几乎都打不到这个主意之上。
云缘走进去。
最中间,映入眼帘,有一幅画,
乾政殿内,大监默不作声地指挥着宫侍奉茶给各位老臣。
然后,他在一旁站定,嗅了嗅鼻子。
一臣下禀报完,等候天子发话,可在良久后,竟再无声出。
大监悄眯眯抬眼,先瞧一干老臣与太子。
他们皆在注视上方的天子。
而天子,似乎。
在愣神?
盛宣帝赵敬一向不占染俗物,将灭人欲这件事克行如命。
赵位见过兄长唯一的失态,是他喝着一杯酒,对着一幅画。
珩奇剑被她在手上把玩,似是随意抬眼的模样,眉目之间的傲气,嘴角的笑,都告诉看过这幅画的人,这是如何的一个人。
她坐于青松之上,身后群山作影。
四岁的小赵位从书中抬头,看了一眼这副画,又低下头去。
只觉得吧,这人太傲了些。
却不曾想,这一眼,会化作数年间多少次午夜梦回时的亲见。
直到,那个山洞之中。
纵使她状若狼狗,但那一双眼,发着光,告诉他,这是她。
……
“将我葬在这里吧,莫要让他人知晓。我这一生车马长路,行至此处,才可听得几声鸟鸣涧水,归我一生的大梦心安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