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着帐幔的手落下,少寺说不清心底里升起的陌生的感情,他俯下身,耳朵贴近了他一直不太喜欢的这个人。
听清了他口中的呢喃,妄图叫醒多少年的黄粱一梦。
阿姐。
少寺起身,站直,外头雨落得没停。
据他所知,他老子没有姐姐,他也没有姑姑。
所以,这个阿姐,只能是她。
圣穆帝从不与孩子们提起云缘,底下知情的宫侍也都对此缄口不言,不知辛桓如何,少寺在此之前从不打听他说生母,他并不在乎,她是谁。
只知她叫云缘,甚至连姓氏也不知真假。
太极殿中明晃晃的烛火在跳动,内殿中窗棂大开,青竹被冲刷地发亮。
少寺再醒来时,圣穆帝已经披着衣坐在临窗的矮榻上,少寺的对面。
少寺的肩上披着一件他的衣,宽大到盖住了自己的整个身子,一呼一吸间成年男子清冽的气息无孔不入。
少寺小时候很别扭,别扭地不加掩饰,他看着对面到男子,看到了他生出的短短胡茬,失神地望着那青竹。
十岁的孩子从榻上下来,肩上披着的衣滑落至地上,他站在他父皇跟前,抬头看他。
圣穆帝垂下眼,摸摸少寺的发,少寺又看不懂了,他眼里的情绪。
“儿臣恨她。”
莫名其妙的话,圣穆帝却笑了笑,没问原由,只说:“朕也恨她。”
少寺又抿唇:“儿臣看的出,父皇很想她,您在刚才还在叫她。”
少寺别扭地甚至不愿叫出那声称呼。
圣穆帝没有否认,他宽大的手掌摸着少寺的头,居高临下,背后是昏暗的天光,眼神却又变得虚无。
少寺有些不忍心,圣穆帝毕竟是他老子,他问:“她会回来吗?”
圣穆帝摇头:“父皇也不知道。”
那是少寺懂事后,父子俩鲜少一次心平气和的对话。
因为大多时候,他们二人,剑拔弩张。
太极殿前,天地之间,这个少年开口:“让开。”
有卫沉声道:“天子殿前不执剑,殿下还是放下为好。”
“若我不呢?”
“你想弑君?”
此话一落,四下皆静。大监咽了一口唾沫,暗卫们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放下长剑,归位隐入暗处。
少寺循声望向台阶之上,上头的天子即使神情寡淡也掩盖不住一身的戾气,他看着下头的少年,等待他的回答。
少寺垂下眼睫,收剑道:“儿臣不敢。”
“朕给你个机会。”
圣穆帝定睛在少寺身上。
“提着剑,与朕比试,你赢了,朕就让你进去,输了,自己滚回长吉殿,如何?”
少寺猛然抬头,圣穆帝见此嗤笑:“怎么,赵少寺,你不敢?”
少寺握紧了剑柄。
辛桓来时,只见寒光剑影,剑身相击之声刺耳,一蓝一黑两道身影,父子相斗。
辛桓停下脚步,在大监旁站定,大监躬身禀报前因后果,话罢,抬眼去看太子,却见太子面无异色,似乎早有预料。
大监抬眼,见天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正架着剑在少寺脖颈,少寺衣衫已经被挑得褴褛,羞辱意极强。
他单膝跪在地上。
“怪朕,是朕纵容你太多了,对吗。”
少寺抿唇不语。
“愿赌服输,自己下去在太神殿对着先祖牌位,跪满一个时辰,跪上半个月,日日交一篇陈情,让朕看到满意为止。”
圣穆帝收剑,看向辛桓。
“至于你。”
“愿意推波助澜,那便陪着他一起跪。”
“儿臣遵命。”辛桓叩首。
他在差人将绘扇押送到少寺回宫的必经之路上时,就已经料到了如今,不过坐在东宫等着一切发生。
圣穆帝转身的一刹那,大监听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太子陡然高声,嗓音发紧,他问:“儿臣与少寺不过想知道,母妃到底如何?”
大监看到圣穆帝身体一顿,垂着眼道:“她会醒来的。”
辛桓紧接着问:“何日何时?”
圣穆帝不答,头也不回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