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针在草编篮中发着光。
她将那衣角补了又补。
细细低语与叹气声混为一体,阿庆将太多爱恋牵挂和那份由爱生的恨也缝补进去。
一夜又一夜。
那是阿庆从姑娘到妇人的过渡,她待字闺中时最喜欢木槿花,常常会取一枝下来别在耳后,做着那个无忧无虑的姑娘。
后来嫁给了小郎君,他为她种了满院的木槿花树,他们一同看花开花落,目送时光交替了七载。
如今阿庆鬓边已经生出白发,细细的皱纹爬上她的眼尾,她还是喜欢那木槿花,不过已经不别在耳后了。
她看着道和,青春的小娘子像朵花一般开放。道和是他们一行人在一处寺庙中避雨碰上的,那时的她像个小乞丐,衣服头发也脏脏乱乱的。
道和那会就十岁,看见了阿庆,盯着看了好一会,然后弯着眼朝她笑,道:“你真好看。”
于是阿庆摸了摸道和的头,问她愿不愿意跟着他们。
道和问她:“跟着你们就有馒头吃吗?”
她一笑,点头。
于是道和就跟着他们过了七年。
那是她丈夫死去的第八年。
阿庆去认领尸体的时候,那一路跌跌撞撞。
她在一个破旧的流淌着干涸血的木板车上,看到她的丈夫和别人的丈夫,儿子,父亲被一起放着。
那么大的一个人,被折叠起来,扭曲地不像话。即使那样,即使他走了五年,阿庆还是一眼认出了她的小郎君。
他的脸浮肿发白,她过去,意外地平静,只是一声声叫他的名字。
他不应她。
他身上有那么大的几道口子。
干涸血液凝固,与粗布黏在一起,触目惊心地可怕。
阿庆俯下身,脸贴住她丈夫的脖颈。
她问他,疼不疼啊。
他不答她。
就像那夜她推开他。
“你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除非是,我为你收尸。”
他站在雨幕中,没再跟上来。
……
有一阵寒风,吹得烈了一点,让道和缩了缩身子。她打了个喷嚏,不明白对面的阿庆为何不说话,也不敢开口提醒,就轻轻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小径两旁摇摆的芦苇,一根一根数着。
到了第三十一个,她听见阿庆姑姑喊她的名字,冷冽寒风让道和瑟瑟发抖,姑姑却立着,纹丝不动。
“道和,我是要问你,你与太子,现在如何?”
道和闻言一愣,茫然一会,磕磕巴巴回答:“我,太子殿下是位好君主,道和很是信服他……”
阿庆蹙眉,看道和这副茫然样,心中又不免叹气这孩子如何不开窍,打断她,又换了个说法,继续问:“道和还记得姑姑前几年给你看的东西了么?”
道和的脸霎一下地就红了。她想起姑姑拿给她看到那本书中的图画,男女交缠,她以前总听小七给别人说,行医久了也会在营帐中听到一些荤素不忌的话,在第一次看到时,是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的。
现在回想起来,道和还是羞涩不已地绞着衣袖,小声开口道:“道和记得。”
阿庆眉眼一冷,“那太子可幸你了?”
道和连忙摇头,手指被她绞地生疼,她脸上有像烧着一样的感觉,“未曾,未曾……姑姑。”
阿庆松了一口气,自知有些太过于凶厉,缓和了语气。
“那,市井传言你与太子殿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半年可为真?”
道和啊了一声,又茫然摇头:“我与太子殿下只相处了一个月。不过只是道和为他守夜而已,这还是因为他答应道和,要帮我找到你们。”
“只是一月?”
“道和对天发誓,真真就一个月,道和从未敢忘掉您对我的教导。”
话罢,道和更小心翼翼地看向姑姑,只见阿庆眉间皱得更深,她仔细端详着道和,又问她:“你的衣服都是谁备下的?”
道和答:“是李公公,他看我没几件衣物,就为道和送来了这些衣物,”说话间就要脱下外边的那件外衫,“要是您不喜欢,道和今晚就脱下来还回去。”
阿庆半信半疑,太子底下的人为道和送衣,经未经过那位示意还不知,但那些没根的东西各个都是人精,能为道和送来,就已然不简单。
阿庆叹口气,神色复杂地摆了手,道:“罢了,既是他们送来的,你穿着就是。不过,姑姑要问你,你,可对那位太子殿下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