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位今夜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这回梦不似前几日的连续,而是单独的,他被困在一座高塔中。
高塔直入云端,侍从如云,里头丝竹不断,酒肉池林。他在里头一日日地安逸享乐。
突然有一天,有个宫侍跑来告诉他,高塔的底下有个鬼,吵闹地紧。
他并不在意,他想他的胸怀海纳百川,区区一只鬼又如何不可容纳。
只是摆了手,让那宫侍下去了。
到了第二天,那个宫侍又匆匆过来,面露急色,告诉他,那鬼在地底下伸出手,拖进去了好几个人。
他亦不在意,只是下令封了那有鬼之地,让所有人不得靠近。
可那是塔底,总会有人避免不了地出入其间。
也是第三日,他坐在高位上,身着五爪龙袍,脚踏白玉暖地,群臣欢宴,觥筹交错。
就在这时,宫侍面色惨白,脚步虚浮,跟飘似地到了他跟前,与他说,那鬼长得太大,撑破了那地,现在一口气可以吃百人。
朝臣闻言,全都连爬带滚地尽散。他嗤笑朝臣的怯懦,一下子饮尽了杯中美酒,豪气地抽出尚方宝剑,赤脚下地,踩过了那遍地尸体的阶梯,拿着剑到了那有鬼的塔底。
可那撑满塔底的鬼却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腰身纤细的姑娘,背对着他,红裙曳地。
那姑娘也赤着脚,塔底铺着暖玉的地在眨眼间成了湖面。
湖面上尽是枯荷。
他在梦中又回到了阁楼。
一连三夜,太子位夜夜都会梦见那女鬼。她一直背对着他,坐在树上,窗边,栏杆上。
怪就怪在,第四日,他所居的阁楼里有了闹鬼的传闻。
传言,四日前,有个小婢女夜里偷吃被扔掉的糕点,端着糕点踏上了那阁楼的第六层。
正当吃得尽兴时,有个声音在她耳边问。
好吃么?给我分一口可行?
小婢女吓得扔了糕点,环视四周,都发现没有人影。
她瘫坐在地,而正对着她的,正是六楼里头挂着的一副美人图。
美人裙摆似芙蓉摇曳,鲜红的裙与血一般地颜色,远看真似鲜血顺那阁楼墙壁上的红木而下,更瘆人了些。
问过了掌事姑姑,却发现六楼根本没挂过什么红衣美人图。
短短三日,这六楼里头凭空出现一张女子画像的消息不胫而飞。
说不清是何人所挂,但任凭侍女如何取,怎么取,哪怕用一把火烧了,眼睁睁看着此物化为灰烬。总会在第二日,又完好无损地挂在那墙壁之上。
而寻声而来看过美人图的人,无论看过后怎么回想那女子,都只知道,那女子似有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只是在人脑中回想起来,它是画着脸的。
然后又反应过来,毛骨悚然,他们根本想不起那脸!
而这几日,不论白天或黑夜,洒扫的宫侍间都传出见到了那画中女人。
传言那红衣女鬼从画中走出,赤脚长发,手脚被全全捆住,流着血泪,呜咽着求他们救救她。
终于在第四日,传到了太子位耳中,这是太子位连梦女鬼的第三日后。
是夜,太子未宣道和守夜。暮色渐来时,他放下了茶盏,拿着一把剑,去了那闹鬼处。
太子位沿楼梯而下,立在第六层的凭栏处,他看向那幅传言中的鬼画。
画上的女子,有着与梦中女子一模一样的衣着,画上的景,亦是与此刻他所站之处一模一样的布景。
太子靠在那栏杆上。
这栏杆,据那些宫侍说,每每夜里,便会吱呀作响,接着是砰砰砰的打击声,又有像指甲划过一般产生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他伸手,也试着用指尖划过那木,眼睛扫过上面的痕迹,到了一处地方,小小的一团,模模糊糊的像雨点打在上头晕染的深色,却是逐渐汇聚成了一个记号。
指着一个方向。
两步外,三步内,眼前是空无一人。
风吹了进来,挂起纱帐,击落了那画。
那美人图掉在了地上,飘着飞着到了他的跟前,掉落的那处,正是那记号指着的地方。
却见那图画上的颜色骤然脱落。那画从躺着到立着,长出了发,伸出了一双手,红衣也延展出来,勾勒出腰身,飘飘欲仙,却独独不见头。
因为头是一幅没有颜色的画。
她的手如传言一般被绑住。
只见那似人非人的东西凑近了一步,款款作礼后又跳着一屁股坐上了那栏杆,不是梦中的背对于他,此刻他与她是面对面的。
太子位后退一步,对着她,嗓子莫名干涩,他道:“阁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戏耍,目的不妨明说。”
那怪东西掩唇,笑,声音雌雄莫辨:“我这千百年来未曾见到过如此貌美的小郎君,不如从了我,做我的小娘子可好?”
太子位摇头:“不好,孤会杀了你。”
怪东西咯咯咯地笑,活像老母鸡,故作伤心状:“那你还怪狠心的,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找了你三夜,你都如此冷淡,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