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位依着云散,接连几月的观察,也明白了荀以壑此人虽能力出众但为人阴邪,行事放纵居多,居功自傲。也是因着树大招风,对家钻着寻了空子参了好几本。宋君本就多疑,闻见大怒,将他昔日的得力手下都派遣分散至别处,掌握的兵马也被削弱。
如今急得上窜下跳,又因着与叫公子既简的人交好。太子位倒生了兴趣,既简此人似也不同寻常,让荀以壑颇为敬仰,如今像抓着了救命稻草般,信了既简引进的云散引进的所谓几位名士的策谋。
不过这几人。
荀以壑抬眸,看着连盏碎声都打扰不了的公子,半是威胁半是警示道:“既是公子既简的人,本将照着你说的办,若是有个差池,第一个拿你献祭!”
云散居礼,神情隐匿在垂下的眼睫后,只道:“会如将军所愿。”
一时檀香袅袅,上座的将军面沉如水,盯着远山的影,压着胸口的气。
好一会,他看向一旁负手而立观鹤的郎君。那儿郎抬手抹了眼角被斜风吹进的雨珠。
“你说,五月底丞相可下得了台?”
“将军莫心急,将那几人寻得后,自然可以为将军排忧解难。”
荀以壑走后,那白衣郎又重新拿起书,天光洒进,泼到了他的脸上。
杏花飞飞落落。
外头有了似鸟雀的扑腾声,惹得花尽落,树上的人却并不下来,他头枕着胳膊,眠得正酣。
云散由书上抬眼,看向那棵杏花树,端正坐着,一身的孤寂。
……
道和醒来时,河倾月落。室内昏昏暗暗,她挠着眼睛,层层纱帐后,几道天光照出的人影,里头的人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道和睡意一扫而散,她问:“殿下,可要洗漱?”
良久,里头应了一声。
这是道和守夜的第十日。
每每到了入夜,她便卷着一床被褥,睡在顶阁的外间,望着外头浩瀚的夜空。
罕见地,这些日子,道和有了心事,让她微微有些烦闷。
因着接连几日,她碰到以前会与她打闹的小宫侍们,他们都对她避之不及,不再是以往私底下三三两两围成一堆的嬉笑一番,或者偷偷烤着些野味来吃的放松。
他们对道和,有了一层恭敬,一份试探和一种迟钝如道和都感觉到的疏离和敌意。
道和不舒服,远离了他们。渐渐成了一个人,白日里就待在自己那个小小的偏房,在光底下死命死命背着医书。一边背一边泪流满面地想妙亭,阿庆姑姑,小七小六和晚宁。
道和曾与太子说过这份感觉。
她亲眼见太子的机会并不多,她在外间,他在里头。
他并不时常出来,待在那个对道和来说漂浮着苦闷的沉香室内,不是在看书,便是在写些什么。
道和问出这句话后,她看向那绿竹挂雪的屏风后,影影绰绰地显现出人影。
年轻的太子坐在烛光旁,正提笔写着字,他闻言,并不应声。
可是道和看到他放下了手中的笔。
这鼓励了她,于是她有了倾诉的洞口,将这些天的异常,将自己的孤独,将自己对昔日同伴的思念源源不断地表达。
道和很脆弱,她喜欢热闹,她忍受不了孤独。昔年她有妙亭,那个胖阿姐会捏着她的脸,听她聊嘴,会有阿庆姑姑笑骂她跟个小喜鹊一样,叽叽喳喳。
纵使后来到了画舫,那里的漂亮姐姐也会笑吟吟过来与她讲故事。
如今,偌大的阁楼,来往的人都行色匆匆,对她诚惶诚恐。
让她对着一只蝴蝶都可以讲上几个时辰的话,可现在这里的人,让她根本开不了口。
道和说到最后,又窝窝囊囊地哭起来,抽泣到抖动肩膀。她用袖子胡乱擦拭脸上的泪水。
眼前有了一双筋骨分明的手,为她递来一盏茶水。
道和蒙蒙地抬头。
眼前的太子眉宇间流淌着的平和,让春风化雨。
道和又吸了一下鼻子,后知后觉好像又丢了人,将头埋进手臂,流淌了几行清泪后,破鼻而笑,忍不住开口道:“像一尊菩萨诶……”
太子依旧不语,将茶盏放在矮桌上。
道和听见了声响,下意识地一把抓住眼前闪过的衣袍。
太子转身的动作一顿,回过身,看她。
道和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对上太子的眼,好看极了,可是她一直看不懂的双眸,立刻缩回了手。
方怯了,懦了,又不死心,眼睛乱瞟,鬼使神差问:“您想下棋吗?”
太子位看她,看到道和又鼓足勇气地回视,浅浅深深,近近远远,里头却是让她不知所措的东西。
良久后,菩萨般的少年开口,拒绝了她。
“孤不会再与你下棋。”
这话里似乎有东西,道和失了神,却抓不住里头的情绪,只看着太子转身又回去了。
一屏障之隔,太子重新执笔。